安国侯府。
安持重站在堂屋里,看着满屋子活蹦乱跳的兔子,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。
波斯绒毯上趴着三四只,紫檀木桌上蹲着两只,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他的太师椅,正蹲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他,还有几只在地上蹦来蹦去拱他的脚。
满地都是白的,晃得他眼晕。
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这几日不知怎么了,总是犯晕,脑袋像灌了浆糊似的,眼前时不时发花。许是没睡好吧——他这么想着,也就没太在意。
“不是说只有两只吗?”
他瞪着满地的兔子,胡子又抖了几下。
“这是两只?这是两窝吧!”
他记得柳没爹说得清清楚楚,那是两只白色的母兔子。
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么多?
到底谁在撒谎!!
听到这话,周八吓得满脸是汗:“侯爷,属下也不知道啊!养心殿里养的就是这些,属下全给您弄回来了,一只没剩!”
安持重听完这话,鼻子差点没气歪。
谢临渊好端端养这么多兔子干什么?
这蠢货该不是走错路跑到御兽园去了吧?
想到这,他阴沉着脸冷笑了一声,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:“你是不是以为本侯好糊弄?为了活命随便弄一堆兔子来充数,你当本侯是三岁小孩?”
周八额头抵在地上磕得咚咚响:“侯爷明鉴!属下不敢撒谎!谢临渊养的就是这些,真的一只都没剩——”
安持重哪还听他狡辩,想也不想一脚踹了过去。
“哐”的一声,周八被踹翻在地,嘴角渗出血来,又慌忙爬起来跪好。
安持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气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。
真是白瞎了自己这么好的丹药。
正要开口再骂——
轰!
门被劈开了。
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飞了进来,碎木屑像暴雨一样炸开,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灰尘弥漫中,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他只穿了一件中衣,散着头发,衣摆上沾着夜露,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。
谢临渊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让安持重浑身一僵。
那不是一个皇帝看臣子的眼神,甚至不是一个活人看活人的眼神。
那里头没有愤怒,没有杀意,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——只有一片幽黑的、沉沉的、像要把人连骨头带魂一起吞进去的暗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堂上的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,满墙影子疯狂地晃。
安持重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膝盖撞上了太师椅,整个人跌坐下去。
谢临渊的手已经伸过来了。
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掐住安持重的脖子,猛地往上一提。
安持重的双脚离了地,脸涨得通红,双手去掰那只手,可那只手纹丝不动,像长在他脖子上一样。
“谢、谢临渊——”
安持重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,“你、你要干什么……你敢随便射杀当朝大臣……本侯可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“噗”。
一口鲜血喷出,安持重彻底没了声音。
他瞳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惊骇与不敢置信,嘴巴张着,那个“是”字还没吐出来。
谢临渊松开手。
尸体“咚”一声摔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尘。
周八跪在地上,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,动都动不了。
他的眼睛瞪得浑圆,嘴巴大张着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一片死人一样的灰白。
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堂堂安国侯。
一句话没说完整就没了。
就那么……没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侯爷……属下没有骗你吧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八猛地想跑。
谁知膝盖刚离地,谢临渊的大掌已经扬了起来。
“啪!”
男人整个人飞了出去,重重撞在柱子上,又滑落下来。
眼前一黑,彻底昏死过去。
谢临渊没再看他一眼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地上那群缩成一团的兔子上。
满屋狼藉中,那些白色的小团子挤在一起——
有的在发抖,有的把脑袋埋进同伴的肚子里,还有一只最小的,半睁着眼睛,懵懵懂懂地看着他,好像还不知道害怕。
谢临渊蹲下来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小的。
“乖,和本王回家。”
那只小东西在他掌心里缩了缩,怯生生地抖了两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把脑袋蹭进他的指缝里,像是找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。
谢临渊低下头,把它捧到鼻尖,轻轻嗅了嗅。
奶香味。
真香……
他想的快死了……
……
谢临渊前脚刚走,安国侯府里就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“爹——”
安盈跌跌撞撞冲进来,裙摆绊在门槛上,整个人往前一扑,膝盖重重磕在砖地上。
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一颗一颗砸在安持重青灰的脸上。
“爹……你睁眼看看盈儿啊……”
身后,怀文安大步走了进来。
一袭青衫,平日的从容碎了一半。
看见地上的尸体,他脚步一顿,随即快步蹲到安盈身边,一把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盈儿,别看了。父亲已经走了……”
安盈哪里敢相信眼前的一幕,傍晚的时候她还和爹爹一起吃了饭!
爹爹不知道是不是想弥补从前的过错,对她好得不像话——
给她夹菜,问她冷不冷,还笑着说等过阵子带她去城外看梅花。
她当时还嫌他啰嗦,现在呢?
现在人怎么就躺在这儿了?
想到这她伤心的抓住怀文安的衣襟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文安……我爹他死得好惨……”
怀文安把她按在怀里,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,不让她再往尸体的方向看。
“我知道,我都看到了。”
他把她搂得紧紧的,声音放得很低很柔。
“陛下怎么能这样,这也太过分了。”
安盈伏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,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胸口传出来:“就算父亲有再大的错,也该有三司会审,陛下怎么能随便私下斩杀朝廷大臣……”
怀文安叹了口气,无可奈何道:“陛下一向雷厉风行,他……或许只是错杀。”
“错杀?”
安盈猛地抬起头,泪痕满面的脸上,悲痛在一瞬间被恨意烧成了灰烬。
“你说这是错杀?”
她松开怀文安的衣襟,缓缓转过身,盯着地上安持重的尸体。
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那张半张的嘴——她爹临死前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。
安盈的拳头慢慢攥紧,指甲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下来。
“不是错杀,是他要杀。他早就想杀我爹了,只是一直没找到借口。今天他终于动手了——连理由都不需要了,想杀就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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