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苓吓得后退一步,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咔嚓。”
园子里的人猛地僵住了。
下一秒,一阵风扑面而来,阿苓还没反应过来,脖子已经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,整个人被提了起来,双脚离地。
灯笼啪地摔在地上,灭了。
“谁。”
只一个字,却像从九幽地狱里刮出来的风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疼。
阿苓拼命挣扎,双手去掰那只手,可那只手像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。
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挣扎间,她的头发散了,一只素银簪子掉在地上,叮的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,那只手却忽然猛地一松。
阿苓摔在地上,捂着脖子拼命咳嗽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她挣扎着抬起头——
然后愣住了。
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正好落在那人脸上。
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。
即便醉眼朦胧,白发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——依然好看得不像是真的。
眉骨如山峦起伏,鼻梁如刀削斧凿,薄唇微抿时带着天生的冷意,可那双眼睛……那双通红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却盛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柔软。
像是冰面下烧着的一把火。
像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一盏灯。
阿苓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明明狼狈到了极点,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蹲了下来,凑近她的脸。
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——他喝醉了。
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地上。
那只素银簪子。
簪头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做工粗糙,不值几个钱。
可谢临渊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缓缓伸出手,捡起那只簪子,指尖在颤抖。
他把簪子贴在掌心,攥得死紧,像是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然后他抬起头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——
“桃桃?”
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桃桃……是你吗?”
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,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,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、小心翼翼的恳求。
“你终于回来了……”
他的手伸过来,颤抖着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,“本王就知道……你不会丢下本王的……”
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,砸在阿苓脸上,竟然是烫的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跪在她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猛地把她拉进怀里,死死抱住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,怕一松手,她就会像那天的灰烬一样从指缝间漏走。
“本王不凶你了,以后再也不凶你了……你想怎样都行……你骂本王也好,打本王也好……你回来就好……你回来就好……”
轰!
此话一出,阿苓浑身一僵。
她突然想起入宫前听嬷嬷说过。
当今陛下,从不自称“朕”。
他从摄政王一路走过来,始终以“本王”自居。
有人说他是念旧,有人说他是不屑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
但有一条是所有人都知道的。
整个皇宫里,敢自称“本王”的,只有那一个人。
她颤抖着张开嘴: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谢临渊浑身一僵。
他猛地松开手,厌恶的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不是桃桃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冷了,冷得像淬了冰的刀,“桃桃不会叫我陛下?”
下一秒,男人猛地伸手,再次掐住了她的脖子,力度比之前更大:“说,你是谁?谁派你来的……”
女人的脚在地上乱蹬,指甲划破了他的手背,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,只是死死地盯着她,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。
“王爷——!”
就在这时,沐风和沐雪从宫道那头飞奔而来,看见这一幕,脸色大变。
沐风一把扣住谢临渊的手腕,沐雪从另一侧托住他的手臂,两人合力才将他的手从阿苓脖子上掰开。
“王爷,您醉了!”
沐风的声音又急又沉,“她不是桃姑娘,您看清楚!”
谢临渊被两人架着,踉跄了两步,一头白发凌乱地垂落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没有挣扎,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沐雪看了阿苓一眼,压低声音说了句“快走”。
阿苓连滚带爬地跑了,灯笼都顾不上捡。
没人注意到,沐雪转过头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他和沐风一左一右扶着谢临渊,将他往寝殿的方向带。
谢临渊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要拖着他走。沐风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他们跟了王爷这么多年,从摄政王府到皇宫,从北漠的风沙到帝都的血雨腥风。
他们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样子,见过他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样子——
可他们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这三年,除了和小世子在一起的时候,陛下就没有清醒过。
白天上朝,他还能撑着一张冷脸坐在龙椅上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。
可一到夜里,他就把自己灌醉,一个人跑到禁地去——那里有桃姑娘的骨灰。
他就跪在那里,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。
“桃桃……你别走了……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呢喃,像是梦呓,又像是哀求。
沐雪脚步一顿,死死咬住了嘴唇。
“本王求你……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沐风别过脸去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到底没忍住,一滴泪砸在了地上。
月光照在长长的宫道上,照着三个人的影子,和那一头散落的白发。
白得像雪,像霜,像冬天里怎么也化不开的寒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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