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三刻,日头渐高。
丞相府第七进院落,幽深的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,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得一干二净。
正房内,门窗紧闭,光线昏暗,紫竹屏风后的床榻上,萧睿斜倚在软枕之上,手中捧着一盏参茶,却没有喝,只是轻轻晃动着,目光落在杯盏中浮沉的参须上,若有所思。
屏风外,萧勉垂手而立,姿态恭谨,面色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,正低声禀报道。
“父亲,消息已经确认了,昨夜死在方圆府中的刺客,确实是红莲教的七境武者穆云飞,此人绰号‘拂尘剑’,在红莲教中担任堂主已有五六年,手上沾了不少朝廷命官的鲜血,是个极其难缠的人物。”
“此人到底是被谁打死的,有派人调查吗?”
屏风后,萧睿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这个目前还没有查出来,方圆身边的那些人,嘴巴都比较紧。”
萧勉一怔,赶忙解释了一句,接着话音一转,继续分析道。
“不过,根据到过现场的五城兵马司回报,他们赶到时,那穆云飞已经没了气息,且双臂尽断,胸骨塌陷,死状极惨,好似是被钝器生生砸死的,现场除了方圆,以及十余名四境的内侍,就再无其他人。”
说到这里,萧勉顿了顿,语气中带了几分忌惮。
“父亲,你说,这方圆身边是不是还隐藏有其他的高手?”
屏风后,萧睿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沉默了片刻,声音平淡地质问。
“为何你不认为是方圆亲手杀了那个七境武者?”
“方圆?”
萧勉神情有些惊讶地摇了摇头,很是不屑地说道。
“父亲会不会太高看这个方圆了,据我所知,这家伙进宫之前,根本就是一个纨绔子弟,连武道是什么都不知道,就算是他自进宫开始修炼,这才不过短短一年不到,他怎么可能杀得了一个七境的武者?七境武者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!”
屏风后,萧睿沉默了片刻,语气有些不满道。
“勉儿,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七了,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已经在吏部做了三年侍郎了。”
萧勉一怔,不知父亲为何忽然提起此事,却仍恭声道:“父亲天纵之才,儿子不敢相比。”
“天纵之才?”
萧睿闻言轻笑一声,有些无奈道:“为父能在三十岁之前坐上侍郎之位,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纵之才,而是因为为父从不轻易相信任何‘不可能’之事。”
萧勉心头一凛,垂首不语。
“你说方圆不可能在一年之内从零修炼到七境,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。”
萧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不紧不慢: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杀一个七境武者,未必需要七境的修为?”
萧勉一怔:“父亲的意思是......”
“为父问你,那穆云飞的死因是什么?”
“双臂尽断,胸骨塌陷,像是被钝器生生砸死的。”萧勉老实答道。
“钝器。”
萧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那方圆手中有一根五百余斤的兵器,此事你可知道?”
萧勉点头:“儿子知道,那兵器名为七星龙纹棒,是从天刀门缴获的,据说重达五百二十一斤。”
“五百二十一斤。”
萧睿轻轻念着这个数字,语气有些不满道:“勉儿,你也是习武之人,为父问你,一个能单手提起五百余斤重物,且能将其作为兵器正常挥舞的人,其肉身力量该有多大?”
萧勉神情微愣,下意识道:“至少千斤之力。”
“寻常六境武者,真气浑厚者,全力一击也达不到千斤,一个七境武者,没有防备之下,若是被这样一个天生神力之人,手持五百斤重兵,出其不意地偷袭......”
萧睿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却已经非常明显。
萧勉瞳孔微缩,心中隐隐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
“父亲是说,那穆云飞并非死于什么隐藏的高手,而是......大意轻敌之下,被方圆偷袭打死的?”
“为父的猜测不一定准确,但也不排除是一种可能,至于真相如何,只有目睹了穆云飞被杀死的人自己知道,而我们,不得不考虑这种情况,因为事情一旦真是如此,就意味着方圆此子对于咱们的威胁,无形中又拔高了几分。”
萧睿摇了摇头,语气依旧平淡。
萧勉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父亲,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布局,杀了这个阉人,不然,咱们后面的计划,很有可能会被这个家伙搅和掉。”
“你的担忧不无道理,连冯越这老家伙都栽在了这个阉人的手上,咱们确实不能再继续作壁上观了,不然,很可能会出大事。”萧睿颔首道。
萧勉点头,立即起身,声音森寒道:“我这就下去安排!”
屏风后,萧睿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萧勉下去安排。
......
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方圆击杀七境武者的事情时,此时的方圆正带着方瑶与石晖等人守在北城门口静静等待着。
根据手下传来的消息,今天是他舅父沈渊一家赶回帝都的日子,方圆就算再忙,也会抽出时间,前来迎接。
按照正常的脚程算,从北境到帝都至少得走二十五天,即便快马加鞭,也得走十天,而从老皇帝下旨到今日,时间也不过刚刚过去了不到二十天。
沈渊一家之所以能提前这么多天赶回帝都,其实是因为方圆早在任职天刑司指挥使时,就已经做好了安排。
不一会,帝都北城门外的官道上,几辆崭新的青帷马车在十几名天刑司内侍的护卫下,缓缓向南而行。
马车两侧,四名男子骑马随行,当先一人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皮肤虽然有些粗糙,但眉宇间依稀可见当年的俊朗。
此人正是方圆的舅父,沈渊。
他身旁落后半个马身的三人,年纪相仿,模样与沈渊有六七分相似,却更显粗犷,虽穿着新制的青色长衫,但身形魁梧、面色黝黑,根本就掩饰不住骨子里的风霜与彪悍之气。
这三人,正是沈渊的三个儿子——沈逸、沈归、沈铠。
三人中,尤其是老三沈铠,虎背熊腰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即便穿着长衫,也能看出底下虬结的肌肉,一看便是外家功夫练到了骨子里。
马车内,三名女子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帝都城墙,眼中满是激动。
年长的妇人正是方圆的舅母,杜岚,约莫三十七八岁,面容清秀,只是皮肤比着身旁的两个年轻女子,多了几分黝黑与些许粗糙。
她身旁两名少女十三四岁,模样清丽,皮肤虽不是多细嫩,却也并没有如他们母亲那般粗糙,一双眼睛大而明亮,透着几分灵动与好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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