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页   夜间
i1小说 > 月待庵之恋 > 第七章 竹林偶遇
 
玲奈是五点半起来的。
茶室的门锁了,她推了一下没推开,在门口站了片刻。走廊里很安静,晨光还没照进来。她没有再推,转身回了房间。换下和服,穿了一件深青色的薄棉衣,下面是灰色的宽腿裤,头发用木簪随意别在脑后。从壁柜里取出一只陶罐,出了门。
陶罐是素烧的,没上釉,表面粗粗拉拉的。父亲留下的。和臣生前用它接过雨水,也接过朝露。玲奈记得小时候问过父亲,雨水和朝露有什么分别。父亲想了想,说,雨水是天上下的,朝露是地上长出来的。她那时候听不懂,只觉得父亲说话的样子很好看。
从本馆侧门出去,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后山走,七八分钟就到了竹林。
岚山的竹林出名在嵯峨野那边,游客多,竹子种得整整齐齐,路两边拉着绳子。月待庵后山的这片不一样。没人管,竹子自己长自己的。密的密,疏的疏,老竹枯了就地倒下来,新竹从旁边冒出去。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竹叶,脚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一股清甜气味。
玲奈在竹林里走得很慢,低着头,目光从一丛竹根移到另一丛,找竹叶上挂着的露珠。
朝露要采竹叶尖上的。要那种叶片宽大、叶尖微微下垂的老竹,露珠才挂得住。采的时候手要轻,陶罐口对着叶尖,手指在叶柄上轻轻一弹,露珠就滚进去了。
她采了大约半罐的时候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七海的步子干脆,节奏均匀。这个步子更沉,步幅更大,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。
她没有回头。手指在竹叶上弹了一下,一颗露珠滚进罐子里。
“早。”
藤原优真的声音,从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“早。”她说,还是没回头。
“你在采朝露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近了几步,在离她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竹叶被他的裤腿蹭到,沙沙响了几声。
“点茶用的。”
“七海说过。朝露不用煮。”
玲奈的手在竹叶上停了一下。
“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。”
“昨天。在走廊上。”
玲奈没有接话。她继续采露。陶罐里的水渐渐多起来,晃一晃,映出头顶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。
优真没有走。他蹲下来,就在她旁边不远。不是并排,稍微错开一点。速写本从腋下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,铅笔开始走。沙沙的,和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玲奈停下手,把陶罐放在脚边。
“你画什么。”
“竹子。”
“竹子有什么好画的。”
他铅笔没停。
“不是画竹子。是画竹子长成什么样子。”
玲奈偏过头看了一眼。纸上画着几竿竹子,竹竿的倾斜,竹节的位置,竹叶的朝向。旁边标着尺寸和角度。但本子这一页的中心不是竹子,是一个蹲着的人影,手里拿着一只陶罐。人影画得很淡,几根线勾出轮廓,面目没有画。
她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你量竹子也量两遍吗。”
优真的铅笔停了一下。
“七海告诉你的。”
“不是。昨天下午你在外廊量础石,我看见了。同一个位置量了两遍。”
他把铅笔放下来。
“习惯了。古建修缮,尺寸错了,榫卯就对不上。”
“所以你要量两遍。”
“有时候三遍。”
玲奈把陶罐端起来,摇了摇。水面离罐口还有大约两指宽。
“你从东京来。东京的建筑师都像你这样吗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量两遍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我没问过别人。”
风从竹林深处穿过来。竹叶哗哗响了一阵,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。玲奈伸手把落在陶罐边的一片竹叶拈起来,放在脚边。
“你膝盖的伤,是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优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铅笔夹在速写本里,合上本子。
“大学。打篮球扭的。做过手术。”
“好了吗。”
“医生说好了。”
“医生说的不算。你自己觉得呢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。
“下雨之前会酸。”
玲奈没有笑。她把陶罐放在地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我父亲也有旧伤。不是膝盖,是腰。画图纸坐太久了。天气一变就疼。疼得厉害的时候站不起来,就坐在茶室里画图。他说坐着画和站着画,线条不一样。坐着的线条更慢。”
优真看着她。
“你父亲是建筑师。”
“是。月待庵的茶室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她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,端起陶罐,站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再往里有更好的竹叶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竹林深处走。路越来越窄,竹子越来越密,光线暗下来。玲奈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陶罐端在身前,水面微微晃着。
“你每天早上都来。”优真在后面说。
“采露的时候来。不采的时候不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采。”
“前一夜风小,第二天露水就多。风大了,露水挂不住。”
“昨天风大吗。”
“不大。”
走到一处竹丛旁,她蹲下来。这一丛竹子比入口处的老,竹竿粗,竹叶更宽,叶尖垂下来的弧度更大,挂着好几颗露珠,将坠不坠。
她把陶罐口凑到叶尖下,手指在叶柄上弹了一下。露珠滚进去,叮的一声。
“你这门手艺跟谁学的。”
“父亲。”
“他教你采露。”
“不是教。是他采的时候我在旁边看。”她换了一片叶子。“他不说什么。看多了就会了。”
优真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叶,放在掌心里。竹叶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白霜,手指抹过去就化了。
“你父亲的茶室,窗户的角度是他自己算的。”
玲奈的手在竹叶上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窗户的采光角度,不是一次能算出来的。得有人在不同季节、不同时辰反复试过。”
玲奈没有接话。她又弹了一片叶子,露珠滚进罐子里。
“他算了多久。”优真问。
“很久。”
她把陶罐放在地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母亲说,他每年从秋分到春分,每天早晨都在茶室里坐着。看光线怎么变化。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个早晨。”
“母亲说他在浪费时间。”
“他说不是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在等。”
风又起来了。竹叶哗哗响,头顶的竹梢摇来摇去,把天光切成碎碎的亮片撒下来。
“等什么。”优真问。
玲奈把陶罐端起来。罐子里的水已经快满了。
“他没来得及告诉我。”
她站起来。陶罐端在身前,水面晃了晃,洒出几滴落在她袖口上。
“走吧。够了。”
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玲奈在前面,优真在后面。竹叶在脚下沙沙响着。
走到竹林边上的时候,玲奈停住了。
“藤原先生。”
优真站住。
她转过身来。晨光从竹林边缘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问了我父亲等什么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他等到了什么。”
她把陶罐举了举。罐子里的露水映着晨光。
“他等到了天亮。”
她转过身,继续走。陶罐端在身前,稳稳的。
两个人走出竹林的时候,太阳已经从山脊后面整个升起来了。晨光照在月待庵的灰瓦上,瓦片上的露水正在干。
七海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橘子。她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从竹林里走出来,玲奈端着陶罐走在前面,优真拿着速写本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一样了。
她把橘子塞进口袋里,转身回了厨房。
走廊里,茶室的门还关着。锁挂在门扣上,被晨光照得发亮。
玲奈走到茶室门口,停了一下。她把陶罐换到左手,右手伸出去摸了摸那把锁。锁是凉的。她把手收回来,端着陶罐往厨房走了。
优真站在走廊里,看着她走远。
他把速写本翻开。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。竹林。竹子。采露的人影。他在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铅笔走得很轻。
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,往自己房间走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茶室门上的锁挂着。晨光从缘侧照进来,落在锁上。
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,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