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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1小说 > 月待庵之恋 > 第六章 月待庵的来历
 
七海是在装上锁的第二天早晨,决定带藤原优真走一趟的。
不是清子吩咐的。清子只吩咐了一件事:茶室的门锁着,谁也不要放进去。没有第二件。七海在月待庵待久了,学会一件事,清子的话说一句是一句。没说第二句,就是没有第二句。没有第二句的时候,剩下的事自己做主。
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透了。走廊里没有人,扫地老妇的竹帚声从庭园里传过来,沙,沙,不紧不慢。茶室的门关着,锁挂在门扣上,黄铜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。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
优真在本馆东侧的外廊上,蹲着测绘础石。速写本摊在膝盖上,左手按着卷尺,右手拿铅笔。
七海走到他面前。
“走。”
优真抬起头。
“去哪。”
“带你看看。”
他把卷尺收起来,速写本夹在腋下,站起来。膝盖又响了一声。
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本馆深处走。七海在前面,优真在后面。她的步子不快,他也跟得不紧。走过大广间的时候,七海停了一下。
“大广间。江户中期建的。第几代女将来的,我忘了。”
优真站在她身后,目光从门框移到天井,从天井移到梁柱。看了大约半分钟。
“梁上那个铁环,”他说,“是挂灯笼用的。不在正中,偏东。灯光刚好照在门口的叠席上。客人进门的时候,光在脚下。”
七海没有接话,转身继续走。
穿过大广间,是一条窄窄的走廊,两侧纸门都关着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,漆已经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桧木的本色。七海推开门,冷空气涌进来。
门外是月待庵的后庭。
一小片空地,被竹林和几棵老杉树围着。地上铺着碎石,碎石缝里长着青苔。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,半人高,形状不规则,表面被雨水冲得很光滑。石头顶上有一个凹下去的圆坑,坑里积着水,水面上浮着一片竹叶。
优真走到石头旁边,蹲下来。
“月待石。”七海说。
她靠在门框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橘子。今天这只皮是青的,带一点黄。她用拇指指甲在蒂头掐了一下,开始剥。
“月待庵的名字,是从这块石头来的。”
优真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。石头是凉的,湿的。
“月待是什么。”
七海把橘子皮剥成一条。今天没剥好,断了两截。
“农历八月十五晚上,不睡觉,等着月亮升起来。等一整夜。月亮出来的时候,许一个愿。”
她把橘子皮放在膝盖上,掰开一瓣。
“这块石头,从奈良时代就在这里了。比月待庵还早。”
优真站起来,绕着石头走了一圈。
“石头上的圆坑,是人工凿的。”
“干什么用的,你猜。”
他走到石头正面,蹲下来,视线和圆坑平齐。
“人跪在这里。坑里的水映出月亮。”
七海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。
“猜对了。”
她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。
“奈良时代,这里不是旅馆。是贵族赏月的别庄。后来别庄没了,变成了旅馆。名字没换,还叫月待庵。”
优真把速写本翻开,开始画那块石头。铅笔沙沙地走,先画轮廓,再画圆坑,然后是石头表面的纹理。画到水面倒影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铅笔悬在纸面上方。
“坑里的水,是故意蓄的。”
“每年秋天,女将从桂川取水灌进去。八月十五晚上,月亮升到天顶,光正好照在水面上。”
“要是那天下雨呢。”
七海把橘子皮卷起来,塞进口袋。
“那就等明年。”
优真的铅笔落在纸面上。他在圆坑里画了一弯月亮,倒着的,水波把它切成细细碎碎的亮片。画完,把本子合上。
“一千三百年了。”
“一千三百年。”
七海转过身,往门里走。
“带你去看别的地方。”
两个人回到走廊里。七海一直走到本馆最西侧,在一扇很小的木门前站住。门比别的门都窄,门框上雕着一朵莲花,花瓣磨得快要平了。
她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。三叠大小,比茶室还小。没有窗,只有靠近屋顶的地方开了一个小小的透光口,光从那里漏进来,在对面墙上画了一个圆形的光斑。叠席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出了草芯。
“这是月待庵最老的房间。奈良时代的。茶室、大广间、本馆,都是后来加盖的。只有这一间,从一开头就在。”
优真走进去,脚步很轻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柱子。柱面是深褐色的,木纹很密。
“桧木。和本馆主结构一样。”
“一千三百年前的桧木。”
优真把手收回来。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灰,他没有擦。
“这间房间是做什么用的。”
七海靠在门框上。
“最早是供月待石的准备室。赏月之前,在这里净手、换衣服。后来旅馆越盖越大,这一间就空下来了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空着。”
优真站在房间里,转了一圈。抬起头看那个透光口。光斑落在墙上,圆的,边缘模糊。他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画。
铅笔沙沙响着。
“七海。”
她抬起头。优真还在画,没有看她。
“你第一次来这里,是什么感觉。”
七海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。
“没什么感觉。就是一间旧房间。”
铅笔声停了。优真把速写本递过来。
画上是那间房间。不是他站在房间里看见的样子。是从门框往里看的样子。门框的莲花,叠席的磨损,墙上的光斑,柱子的木纹。还有一个人,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只橘子。
七海看着那幅画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没画你自己。”
“我不在里面。”
七海把速写本合上,递回去。
“走吧。还有一处。”
最后一处是藏室。在本馆的地下层,要下一段很窄的楼梯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吱呀响。地下层没有窗,七海开了灯。灯泡是旧的,黄黄的光,照在一排一排的木架上。木架上堆着纸箱,纸箱上贴着标签,写着年份。最早的是昭和二十年。
“月待庵的接待记录,一千三百年,全在这里。”
优真走到木架前,蹲下来看那些标签。
“你全都看过。”
“看过大半。”
他伸手从一个纸箱里抽出一本册子。封面是和纸,已经黄了,边角有些脆。翻开,里面是毛笔写的字,竖排,密密麻麻。他翻了几页,小心地合上,放回去。
“这些记录里写了什么。”
七海靠在木架上。灯泡在她头顶晃了一下。
“谁在哪一年住了哪一间房。吃了什么。说了什么话。有的客人会写和歌,就记在旁边。”
“你记得哪一条。”
七海想了想。
“昭和三十一年秋天。一个从东京来的客人,住了七天。每天傍晚去后山竹林里坐着,坐到天黑。走的时候在记录上写了一句话。月亮出来的时候,我等的人没有来。”
灯泡又晃了一下。
优真没有说话。
七海从木架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。走廊里,晨光已经从缘侧移走了,地板上的光影不见了。扫地老妇的竹帚声还在响。
走到走廊分岔的地方,七海停住了。左边通往本馆东侧,优真的房间。右边通往她的办公室。
“今天带你看的,自己记着。”
她往右边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,拐过转角就没了。
优真站在分岔口。他翻开速写本,翻到今天画的第一页。月待石。石头上的圆坑。坑里的水。水里的月亮。翻到第二页。那间旧房间。门框的莲花。墙上圆形的光斑。靠在门框上的人。
他把本子合上了。
走廊尽头,茶室的方向,锁还在门扣上挂着。晨露已经干了。
他往左边走了。
庭园里,扫地老妇的竹帚拖过白沙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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