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页   夜间
i1小说 > 月待庵之恋 > 第八章 玲奈的博客
 
七海是在晚饭后把那条链接发出去的。
她坐在办公室里,电脑屏幕亮着。窗外后山的竹林黑沉沉的,风从竹梢上走过去,沙沙的响一阵停一阵。她看着屏幕上那条链接,看了大约半分钟,点了发送。
收件人是藤原优真。
链接是玲奈的博客。Rena Tea Notes。
七海做这件事之前没有告诉玲奈。不是忘了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她把电脑关了,屏幕暗下来。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橘子,慢慢地剥。
走廊里,优真的手机响了一声。他正坐在房间里看白天的测绘稿,铅笔夹在耳朵上,手机搁在叠席旁边。拿起来看了一眼。七海发来的,没有文字,只有一条链接。点开。
页面跳出来,浅灰色的底,深灰色的字。左上角是博客的名字,Rena Tea Notes,明朝体。下面有一行小字:点茶的时候,我在等什么。
优真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。往下翻。
最早的一篇写在三年前的秋天。标题是《第一碗茶》。
“第一次自己点茶,是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。茶室里很安静,茶釜的水烧开了,我把茶筅拿起来,不知道该从哪一步开始。父亲教过我,但我全忘了。那些步骤在记忆里是和父亲连在一起的。他不在,步骤就散了。那天点出来的茶是苦的。我把那碗茶喝完了。”
优真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那些字一行一行排着,间距很宽。
往下翻。
第二篇,同一个月。标题是《晨光》。
“茶室的窗户是父亲设计的。他花了很长时间计算角度,为了让秋分到春分的晨光,刚好落在点茶人的手背上。母亲说他在浪费时间。父亲说不是。今天早晨点茶的时候,光落在我手背上。茶刚好不烫了。我忽然想,父亲等的,是不是就是这一刻。不是等光来。是等一个人,在光来的时候,正好坐在那里。”
优真把这篇看了两遍。
继续往下翻。博客更新得不勤,有时候一周一篇,有时候一个月一篇。标题都很短。《茶筅》《桂川的水》《母亲》《不说话的点茶》《秋分》。翻到一篇叫《墙》的,停下来。
“小时候问父亲,茶室为什么这么小。他说,小的空间让人靠得更近。我又问,那为什么茶室和本馆之间隔着一堵墙。他说,墙不是为了隔开。墙是为了让人绕路。绕路的时候,会想更多的事情。”
优真想起了七海带他看的那间旧房间。门框上的莲花。
又翻到一篇,标题是《粉丝》。
“博客的读者过了一万人。我不认识他们,他们也不认识我。每次点完茶坐在这里写几个字,像是对着很多人说话,又像是对着一个人说话。七海说这叫单向的亲密。我说,所有的亲密都是从单向开始的。”
手机屏幕暗了一下。他用手碰了碰,又亮了。
最新一篇是两周前的。《岚山初雪》。
“今冬第一场雪。早晨推开茶室的门,庭园里的白沙被雪盖住了,竹子弯着腰。点了茶,坐在窗边看雪。茶釜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,雪落下来没有声音。想起父亲说过,茶道和雪是一样的。雪落的时候看不见每一片,等雪停了,地上已经白了。茶道也是。一天一天的练习,看不见变化。三年过去,点出来的茶不一样了。哪里不一样,说不上来。但我知道不一样了。”
优真把手机放下。屏幕朝下扣在叠席上。
窗外竹林沙沙响着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《初雪》。退出博客,打开通讯录,找到七海的名字,打了三个字。
“为什么。”
过了两分钟,七海回了。
“你说为什么。”
他没有再回。
把手机放在叠席上,拿起铅笔,翻到速写本新的一页。铅笔落在纸面上,开始画。一个人蹲在竹林里,手里端着一只陶罐。竹叶垂下来,露珠将坠不坠。
第二天早晨,七海在厨房里见到玲奈的时候,玲奈正在洗陶罐。水龙头哗哗响着,罐子里的朝露倒进水指里。把罐子涮了涮,倒扣在灶台上。
七海靠在门框上,手里拿着一只橘子。
“昨天的露水怎么样。”
“和往常一样。”
“藤原先生起得早吗。”
玲奈的手在陶罐上停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我没注意。”
七海把橘子皮剥开一条缝,没有接话。
玲奈把陶罐擦干,放回壁柜里。关上柜门的时候转过身来。
“你告诉他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七海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。
“告诉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说为什么。”
玲奈看着她。看了好一会儿。把柜门合上,从七海身边走过去,走到厨房门口。晨光照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“下次,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先问我。”
七海把橘子塞进嘴里。
“好。”
玲奈走出去了。木屐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,往茶室的方向去。茶室的门还是锁着的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摸锁。转身,往本馆走了。
当天下午,优真在大广间测绘的时候,玲奈从走廊经过。
手里端着一只托盘,上面放着茶碗和茶筅。经过大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优真正蹲在梁柱旁边量尺寸,卷尺拉出来,哗啦一声。他没有抬头。
“藤原先生。”
抬起头。玲奈站在门口,逆着光。和服是鼠灰色的,腰带是暗蓝色。
“你看过我的博客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优真把卷尺收起来,站起来。
“看过了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从三年前的第一篇开始。”
玲奈没有说话。端着托盘走进大广间,把托盘放在叠席上,在他对面跪坐下来。把茶具一件一件取下来。枣,茶杓,帛纱,茶碗,茶筅。放完之后,把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三年前开始写博客的时候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母亲不知道,七海是自己发现的。你是第三个知道的人。”
优真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为什么写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父亲走了以后,有很多话没有人可以说。不是没有可以说话的人。是那些话说出来别人也听不懂。不懂为什么一片竹叶上的露水,会让一个人蹲在那里看很久。”
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落在枣上。手指沿着盖子边缘慢慢走了一圈。
“写出来也不是为了让人懂。是为了让自己记住。记住茶汤的颜色,晨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,茶筅击拂的声音。这些事不记下来,第二天就忘了。”
“你记了三年。”
“记了三年。”
优真看着托盘上的茶具。枣是黑色的,漆面光亮。
“有一篇叫《墙》。你写父亲说墙不是为了隔开,是为了让人绕路。”
“你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
她把枣的盖子打开,又合上。
“那篇是父亲忌日那天写的。”
大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走廊里传来扫地老妇的竹帚声。
“你写的那些,”优真说,“我看了不止一遍。”
玲奈抬起眼睛看他。
“哪一篇。”
“《晨光》。你写光落在手背上的时候茶刚好不烫了。忽然想父亲等的,是不是就是这一刻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等到了吗。”
玲奈把枣放回托盘上。手从枣上移开,落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上。晨光从大广间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叠席上,离她的手背还有大约两寸。她把手往光里挪了挪。光落在手背上,温的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等。也许已经等到了。分不清。”
把手从光里收回来,搭在膝盖上。光继续照在叠席上,空空的。
“博客的事,不要告诉母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茶具一件一件收回托盘里。收完之后端起托盘,站起来。
“藤原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谢谢你看了那些。”
端着托盘走出大广间。木屐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,渐渐远了。
优真坐在地上,把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一页。竹林。竹子。采露的人影。拿起铅笔,在人影旁边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。
傍晚,七海在走廊上散步的时候,经过优真的房间。门开着一条缝,往里看了一眼。优真坐在地上,面前摊着速写本。本子翻着的那一页,画着一个人蹲在竹林里采露。人影旁边有一行字。
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也没有进去看。
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沿着走廊走。走到茶室门口,锁还在门扣上挂着。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
走到走廊尽头,折回来。经过厨房的时候,从口袋里摸出今天第二只橘子,开始剥。橘子皮剥成一条,没有断。卷起来,塞回口袋里。
窗外,后山的竹林沙沙响着。
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,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