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外
坐落在西北边陲的一处关隘要冲之中,一座三进三出的楼宇尤其显目。
此地名不见经传,唤作“三道口”,却是天下商旅心照不宣的必经之路——
往北四五日马程入北漠草原,往西北七日抵柔兰王城,往东南行半月可达大齐京城,往西南经商道穿山越岭,便是南疆地界。
三道口之所以叫三道口,是因为三条商道在此交汇。
一条是北漠南下贩马的“黑草道”,一条是柔兰东进运玉的“明月路”,还有一条是大齐西出通商的“丝绸径”。
至于南疆的货物,则多由脚夫翻山越岭,并入丝绸径一同北上。
这里天高皇帝远,大齐管不着,北漠够不着,柔兰懒得管,南疆管不了。
久而久之,便成了一处三不管的地界。
没有官府,没有衙役,没有驻军,有的只是风沙、戈壁、骆驼刺,和一群亡命天涯的人。
但商路在此交汇,便有了人烟。
几间土坯房,一座破关帝庙,外加七八个卖水卖饼的棚子,凑成了三道口唯一的“街”——
说是街,其实不过是条被骆驼蹄子踩烂了的土路。
而就在两年前,这条烂街上,忽然多了一座客栈。
客栈是三进三出的土楼,外墙刷得雪白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四个大字——
龙门客栈!
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歪扭,倒像是孩童或者女人写的。
门口两侧悬着两盏红灯笼,入夜便亮,远远望去,像两团暖融融的炉火,在苍茫的夜色里为远行的人点着一个归处。
可客栈内院却别有洞天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迎面是一方宽敞的天井,青砖墁地,正中摆着一口大缸,养着几尾锦鲤——在这缺水的戈壁上,光这一缸水就够普通人家用上半月。
正堂摆着七八张榆木桌子,桌面擦得锃亮,能照出人影。
柜台后头是一整面墙的酒坛子,高高低低,大大小小,少说有上百坛。
厨房在后院,灶火从早到晚不灭,炖着羊肉、煮着面条、蒸着馒头,香味能飘出二里地。
楼上二层是客房,不多不少,正好十间。
每间房都铺着厚厚的羊毛毡,被子是新弹的棉花,软和得像睡在云彩上。
这在三道口——不,在整个西北边陲,都算是顶好的去处了。
可真正让龙门客栈出名的,不是它的酒,不是它的房,而是它的规矩。
关于龙门客栈的来历,坊间说法不一。
有人说,客栈是两个女人开的,都生得跟画上的人似的——不,画上的人也未必有那样好看。
尤其是那个年轻的,皮肤白嫩嫩的,风吹日晒也黑不了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软得人心都要化了。
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娘子,带着个姐妹,孤零零在这三不管的地界开客栈——
在那些跑江湖的粗汉眼里,这不就是送上门的肥肉吗?
客栈开张头一个月,十几拨人打过歪主意。
第一拨是柔兰来的马贼,七八个人,腰里别着弯刀,夜里摸进客栈,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齐刷刷地跪在门口,鼻青脸肿,连刀都被掰成了两截。
第二拨是大齐的逃兵,五个人,带着官刀,想白吃白住,结果那个姓月的姑娘单手掀翻了他们整张桌子,一脚一个,全踢了出去。
第三拨最狠,是北漠的一个百夫长,带了二十多个兵,扬言要“占了客栈当营房”。
那一夜客栈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,第二天,北漠的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,那个百夫长被挂在客栈门口的旗杆上,挂了整整一天。
自那以后,再没人敢在龙门客栈闹事。
而真正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,是龙门客栈那条最著名的规矩——
凡进店者,必须先服用“忘忧散”。
忘忧散是一种特制的药丸,服下之后,内力尽锁,与常人无异。
任你是一流高手还是绝顶宗师,进了龙门客栈的门,都得变成一个普通人。
退房离店时,掌柜会奉上解药,内力复原,分毫不损。
这条规矩刚出来的时候,有人不服。
一个南疆来的武林名宿拍着桌子骂:“老子走南闯北几十年,从没听过这种荒唐规矩!凭什么让老子服毒?”
掌柜的只回了一句话:“不进便滚。”
那人脸色青了又白,白了又青,最终还是坐下了。
因为他翻遍了方圆三百里,除了龙门客栈,再也没有第二张能睡觉的床。
从那以后,所有人都认了。
进店,交钱,服药,住下,走人,拿解药。
像流水线一样。
江湖上有人骂龙门客栈是“贼窝”,有人说它是“黑店”,但更多的人叫它——
“戈壁上的规矩地。”
因为在这里,不管你来自北漠、南疆、柔兰还是大齐,不管你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,进了这道门,都一样。
都是一样的“没有内力”。
也都是一样的——不敢闹事。
更何况,谁会忍心对这么个娇娇弱软软的小娘子耍横呢?
她说话轻声细语的,见谁都笑眯眯。
谁有个头疼脑热、刀伤风寒,她搭手一瞧,几味草药下去就好。
后院专门辟了块药圃,种着各种草药,晾干了挂在屋檐下,满院子都是清苦的药香。
跑远路的人最怕生病,在这戈壁滩上,能有个地方看病抓药,比捡到金子还实在。
而且她做的饭是真好吃。
那肉包子一口咬下去,热乎乎的汤汁飙出来,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。
饺子皮筋道,肉馅鲜嫩,蘸上她调的醋辣子,一口一个,根本停不下来。
面条更是绝,手擀的,筋道弹牙,浇上一勺炖了一整天的羊肉汤,撒把香菜葱花,热腾腾地端上来,吃一口能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。
那些赶了十天半月路的汉子,风餐露宿,啃干粮啃得嘴里发苦,坐下来吃一碗她做的热乎饭,眼眶都红了——
所以大家心里都有数:这客栈是所有人的庇护所。
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,那就是跟整条商路上的人过不去——不用她出手,光那些常住的客商、镖师、驼队把头,就能把闹事的人摁在地上。
不是不敢闹。
是不舍得闹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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