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营那边，很快有人发现了火光。
“走水了——！”
一声惊呼撕开夜的寂静，紧接着铜盆砸地，人声从四面八方涌出来。
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，有的拎着水桶，有的拿着铲子，乱成一锅粥。
火借风势，越烧越旺，橘红色的光映得半边天都亮了。
桃娘压低身形，贴着帐篷的阴影快步往前走。
她弓着腰钻进营外骆驼刺的灌木丛，枯草划过脸颊，疼得她直抽气，但她连捂一下都不敢耽搁。
身后营地的喧哗越来越远，火光渐渐变成天边一抹暗红，她这才敢直起身，拼命往河边跑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，肺里像着了火，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。
眼前，一条泛着沉光的河横亘在北漠与大齐之间。
河边的胡杨树下，一匹马正安静地立着，缰绳拴在树干上，蹄子轻轻刨着地面。
桃娘脚步一软，险些跪下去。
这是昨日趁谢临渊不在，她悄悄藏在这里的。
马背上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——干粮、水囊、短刀、火折子，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斗篷，一样不少。
当时准备这些东西时，她的手一直在抖，生怕被人发现。
可此刻这些东西就在眼前，她反而有一瞬间恍惚：真的逃出来了？
她赶紧解下缰绳，踩住马镫翻身而上。
动作不算利落，甚至有些笨拙，但她咬紧牙，死死攥住缰绳。
跟着谢临渊骑了这么多次马，就算再不济，也知晓该如何驾驭。
她伏低身子，双腿一夹马腹。
马蹄扬起泥土，朝着西边狂奔而去。
为什么选在今晚？
因为今夜有风。
她回头瞥了一眼——身后干燥的沙土地上，马蹄印清晰可见，但夜风正紧，裹着细沙从北边扑过来。
用不了多久，这些痕迹就会被风沙抹得干干净净，就像她从来没有从这里经过。
桃娘收回目光，不再回头。
谢临渊应该会踏踏实实的睡上一整晚。
那个男人怎么也不会想到，自己把迷药抹在了唇上！
阿姐说的没错，自己的身体就是她最大的本钱！！
想到这里，她几乎要松一口气。
前方是无边的夜色，是大漠，是未知的凶险。
但无论如何，都比留在那个男人身边强。
月色下，一人一骑的身影越来越小，终于被黑夜彻底吞没。
……
大营这边，赵莽冲进营帐的时候，整个人当场就傻了。
他家王爷被五花大绑扔在榻上，嘴里还塞着一块布巾。
这都不算啥——要命的是他身上那身行头。
一件白色的毛茸茸的女士衣裙，紧巴巴地箍在他身上，兔耳朵耷拉在脑袋两边，屁股后面还缀着一团圆滚滚的尾巴。
那样子活像一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兔子。
赵莽揉了揉眼睛，又揉了揉，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擦擦再塞回去。
没错，是他们家那位平日里冷得像千年冰山、多看谁一眼都能把人冻成冰碴子的王爷。
“…………”
赵莽张了张嘴，脑子里像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。
王爷，您私下玩得这么野，属下以前是真不知道啊。
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他扑上去，手忙脚乱地扯掉谢临渊嘴里的布巾，又去解那五花大绑的绳子——
“王爷！王爷！别睡了——桃姑娘出事了！”
谢临渊猛地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从混沌到清明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，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，猛地坐起来，又因为绳子没解完又摔了回去。
赵莽手忙脚乱地继续解，谢临渊已经拧着眉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桃姑娘她、她……失火了！她的帐篷烧起来了，有人说看见她——”
赵莽的声音都在打哆嗦。
谢临渊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他怎么会睡得这么沉？
他从来不会睡这么沉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身衣服，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帐内，脑子里又是轰的一声，再也顾不上别的，一把抓起旁边的衣服裹住自己就冲了出去。
帐外浓烟滚滚，半边天都烧红了。
那座帐篷已经烧得只剩个架子，火舌舔着夜空，热浪逼得人根本没法靠近。
地上散落着半截烧焦的衣服，桃娘常穿的那件——袖口上还绣着一朵小莲花，他认得。
谢临渊站在火光前，脸上的表情让人不敢看。
“赵莽。”
他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人呢？”
赵莽嘴唇哆嗦了一下：“有弟兄看见……桃姑娘在里面。火起得太快了，根本来不及……”
谢临渊没等他说完，直接朝大火里冲了进去。
赵莽吓得魂都没了，这火明显已经烧了半天，就这样冲进去，必死无疑！
他一把扑上去抱住他的腰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王爷！三思啊！二十万大军还指着您呢！大齐还指着您呢！您不能进去啊——”
左长青也从旁边冲过来，死死拽住他的胳膊：“王爷！这火太大了！里面烧得什么都不剩了！您进去就是送死！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这二十万弟兄怎么办？北漠的铁骑谁来挡？”
谢临渊一言不发，挣开赵莽，又甩开左长青，继续往前跑。
又有两个亲兵扑上来抱住他的腿。
“王爷！属下求您了！那火里什么都没有了！桃姑娘她……她已经没了！您就算冲进去也救不回来了啊！王爷！”
谢临渊抬腿就踹，红着眼睛一步一步往火里走，那件裹在外面的衣服被热浪烤得卷了边，他根本不在乎。
就在这时，哗啦啦——
周围的将士全部跪了一片，哭声、喊声、磕头声响成一片：“王爷！您不能去啊！大齐不能没有您啊！”
火光照着谢临渊的脸，看不清他什么表情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瘆人，像两团烧着的火。
他终于停下脚步，慢慢转过身。
目光从那些跪了一地的将士身上扫过去，声音不大，却每个字都像钉进骨头里：“本王若有事，由贺兰将军主事，即刻撤兵，退回大齐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任何人，转过身，一头扎进了那片熊熊大火里。
“王爷——！”
身后传来几个副将撕心裂肺的喊声，火光冲天，热浪翻涌，那道裹着白衣的身影转眼就被浓烟彻底吞没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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