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心结
“哥,明天你有什么安排?要不要我陪你?”晚上吃饭,高保学问高保山。
“没有。你去上你的班。”高保山说。
“你不去一中看看?”
“不去了。学校已经搬迁,再说吴承泉老师去世之后,学校里我也没有了熟悉的老师。”
“哥,你不见见彩霞姐?”高保学看了一眼高保山,试探着问。
“我见到她了。”
宋桂芳听到这里,停住手。
“哥,你什么时候见到的彩霞姐?”她吃惊地问。哥突然回家,她与高保学料定他必然有事;可这三天来,他除了吃饭,就是独自到外头闲逛,既不说事,也不提韩彩霞,她与高保学纳闷,想问又不敢问。
“就在刚才。”高保山说。
“嘘”,高保学与宋桂芳都长舒一口气,为高保山感到高兴。
“哥,你怎么没有叫彩霞姐一起过来吃饭?”高保学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现在叫也不晚!”宋桂芳放下饭碗,站起身,迫不及待地说着就往外跑,“我去叫!”
“桂芳,算了!”高保山叫住宋桂芳,“以后再说吧。”
“哥,你以后还不知什么时候再来!”宋桂芳眼圈泛红地说。
“我快退休了。”高保山笑了笑,苦涩地说道,“退休后,我就有了时间,会经常回来。”
“哥,你和彩霞姐说啥没有?”高保学认为哥哥现在一个人,也许回家希望与韩彩霞复合。
“没说啥。”高保山道,“我们随便聊了几句,她就回家了。”
“唉,哥,我说句不中听的!”宋桂芳急脾气又上来了,终于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,“如今嫂子走了,我和保学、村里人都盼着你能和彩霞姐在一起。”
高保山不作声,也不表态。
“哥!你没有向彩霞姐表态?”宋桂芳更急了,那架势仿佛要高保山马上、立刻、迅速去找韩彩霞说清楚。
“没有。”
高保山不动声色,低头吃饭;急得高保学和宋桂芳挤眉弄眼、抓耳挠腮,却无计可施。
第二天早上,高保学起床后,直接外出打工。宋桂芳在伙房忙活。
高保山洗漱完毕,拉着行李箱就往外走。虽然他没什么急事非赶回去不可,多住几天也耽误不了什么;但他却认为弟弟弟妹、村里人各忙各的生计,自己一个外来人既然融不进他们的生活,那么再待下去,只能徒增烦扰。
“桂芳!你忙,我回去了!”他隔着窗户喊。
听到喊,宋桂芳从伙房里跑了出来。
“哥,你说什么?”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什么?你今天就回去?”
“今天。”
宋桂芳这回听明白了,急忙夺高保山的行李箱。
“这那哪行!哥,你不能走!”
“你们都忙,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“一家人,什么添麻烦?!我们整天都盼着你来。”
“我还是回去!”高保山不松手,不给宋桂芳行李箱。
“保学知道不?”
“昨天晚上我没有跟他说。”
“那我现在给保学打电话,让他回来送你!”
“别打电话!我不让他知道,就是不想让他送我。”
“哥,那咋也得吃了早饭再走呀!”宋桂芳急得都快要哭了。
“不吃了。刚起床,我也不饿;等到了车站,随便吃点就行。”
“哥,昨天晚上我还和保学商量,你若不走,区里下了通知,村里能放爆竹了,咱们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过一个团圆年。”
“我得回去,年底学校和家里还有不少事要处理。”说着,高保山从怀里掏出昨晚准备好的两个各装着一万元的红包,递给宋桂芳,“桂芳,我也没有见到两个孩子,快过年了,你就跟俩孩子说,这是大爷的一点心意。”
“哥,这怎么行!”
宋桂芳不接红包。
“拿着!又不是给你的,我这是给两个孩子的!”
说着,两个人往外走。
宋桂芳转身推电动车,送高保山去汽车站。
“哥,我去送你!”
来到大门口,刚要迈出去,高保山忽然心里一动;就好像小时候担心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一样,猛地回头去看。
大门里,空空荡荡的,却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唯有宋桂芳养的猫,适时地跑了过来;歪着头看高保山,“喵喵”叫着,像是也来为高保山送行。
“哥,你找啥?”宋桂芳问。
“哦……”高保山摇了摇头,怅然若失,“不找啥。”
“哥,是不是落东西了?”宋桂芳提醒。
“没有。”
街上就像高保山来的时候一样,没什么人。
“哥,要不要我跟彩霞姐说一声?”路过韩彩霞家的胡同口,宋桂芳问。
“不用。我们走。”
——他们没有看见韩彩霞。其实,知道高保山今天走,天刚蒙蒙亮,她就早早起床,在村口等他了!
高保山已经很久想起韩彩霞的奶奶。这时,他却分明看到老人迎面走了过来。
“人生的道路千万条,无论选哪一条道路,只要不后悔,你的选择就是对的;若是后悔,无论怎么选择,你都会觉得错。”老人又给高保山重复了一遍她从前说过的这句话。
“我的选择对吗?”高保山心里这样问自己。
直到汽车站,他也没琢磨出答案!
时节已是隆冬。
室外的气温,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。
铁路沿线大部分树叶的落尽,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已然降临。
人人都说“我心归处是故乡”,坐在返回上海的列车上,高保山却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!
他拿不准究竟是上海那套孑然一身、孤苦无依、冷屋冷灶的“高乐园小区16幢3单元1208号”,还是华北平原这个兄弟翻盖一新、看不到任何小时候影子、而自己却魂牵梦绕、望眼欲穿的农户才是家?
“我生若无乡”,无法抉择;“何方是归处”?他却更不知晓了!
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望着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,望着远方已看不见、却深沉眷恋着、刻骨挚爱着、无悔铭记着的高家庄,他竟成了一个“无家的人”!
他知道,列车将他的身体带往上海;但他的心,却在一点、一点、一点地撕裂……
“复兴号”高铁,在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平稳飞驰;车厢里的广播声起,歌曲《星梦》的旋律慢慢展开:
从奔跑到飞翔,
骑单车到月亮,
多少闪光的梦,
到达是因为敢想。
旅人离开家乡,
汽笛还在回荡,
总要有人去相信,
比天更远的远方。
去跨过大川大洋,
去看看大风大浪,
如果身与心必有一伤,
我会守住我的心脏。
为跳动那句誓言,
纵有愚人之狂,
我热血满腔愁与哀皆忘,
追一个信仰。
泥土沾满手掌,
天路骤风骇浪,
每个从容奔忙,
换头顶熠熠星光。
信念贴紧胸膛,
赴我心之所向,
一步点亮一束微光,
徒步去星空之上。
比天更远的远方,
比路更长的漫长,
如果身与心必有一伤,
我会守住我的心脏。
为跳动那句誓言,
纵有愚人之狂,
我热血满腔愁与哀皆忘,
追一个信仰,
指引我的方向。
“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了!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了!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了!……”
高保山不停地在口中反复呢喃,瞬间泪如雨下。
人人都有一颗心,心都要有所寄托。
他最后一次尝试,在心灵深处,寻找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,却终究一无所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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