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 相见
那道坎就是他们都已经老了,“再也回不到从前”。
其实,说穿了,韩彩霞的一生就好像是在过去度过似的。
在她的心目中,时间已经停止!
高保山不来见面,不见面就不见面,她并没什么遗憾;因为承受住了命运的打击,她的心情反而愈发平静、坦然。
因为,她从未忘记过高保山,认为他时刻就在自己的身旁,所以她并不孤单;因为,高保山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精神寄托,在这件事上,她从未动摇过;因为,她已经做好打算:高保山百年之后,如果回家安葬,既然两个人不能合葬,那么她就葬在他的旁边,陪伴他。
她已经做好准备!
那么,如果一个人把死后的事情都安排妥当,他(她)还有什么担心的吗?
槐树林是他们幸福的见证;韩彩霞从来没有改变过作息时间,也仍然没有停止过来到槐树林散步。即使下雨下雪天气,她仍然坚持出门,因为她认为,天气不能作为改变习惯的借口。
甚至,人到晚年,愈发喜欢清静;韩彩霞愈发喜欢往槐树林跑了。
这里藏在大山、平原与河流之间,又幽静又神秘,仿佛是大自然特意打造的一片净土,又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;吸引着她的目光,也拴住了她的心灵。
她经常一个人去槐树林;去的次数,比过去的时候都多!
高兴的时候,韩彩霞去槐树林;不高兴的时候,韩彩霞也去槐树林。就好像千言万语一跟槐树林述说,痛苦会减轻,而幸福更加幸福!
一个人坐在槐树林定神冥想,一直坐到深夜。
寂静使她摆脱了爱情的冲动,而产生了一种清心寡欲、雪落无声式的平静。她思念着高保山,但却毫不动心。
她饶有兴致地想着,此情此景,要是在过去,他们也许会做一些事情;然而,岁月磨平了感情,她既无悔恨、又无懊恼地回想香橡皮、逛灯会这些少年、青年时代所干出的种种荒唐、疯狂的往事,却再也不能令她怦然心动。
所以,此刻,在高保山到家。第三天下午,当一同出现在槐树林,两个人一点也不感到惊讶。
高保山记起了上学那个离别的晚上,他同韩彩霞最后一次来到槐树林,她送给了他一本电影明星插图的笔记本。
一刹那,韩彩霞又恢复了当年小表妹的模样。
他俩就像昨天刚见过面,今天只是寻常的再次相逢。
韩彩霞转过身,微笑着向高保山打招呼:
“保山哥,你来了。”
“霞妹,你也来了。”
“保山哥,小心水沟!”
“哎吆,现在怎么有水沟了?我记得过去没有水沟。”
高保山跨过水沟,走到韩彩霞身边。
“过去槐树林属于生产队,现在五哥承包后,他打了一眼水井,挖了一条水沟,方便浇树。”
“霞妹,槐树林现在看上去比过去大多了。”
“是。五哥把周边的地都承包了下来,一部分还是种槐树,一部分成了果园。”
高保山一边微笑,一边看韩彩霞,发现她一点没变,仍然是他心目中的样子:一双杏眼明亮纯净,似睡似醒;长长的睫毛下,目光亲切而温暖,让他觉得前世今生都与她有缘……
——其实,不管韩彩霞究竟是什么模样,在他心里,她永远是他认定的模样!
看到高保山笑,韩彩霞也笑了。
“保山哥,你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一点没变。”
“我们都老了。”
“你却看上去一点不老。”
“只是看上去罢了。”说着,韩彩霞低下头,好像突然难过起来。
“霞妹,对……对不起。”
于是,高保山低声道歉。
“保山哥,别这么说。”韩彩霞说着,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其实,你不用道歉;一个人,谁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。”
“你不怪我?”
“怪你?保山哥,你想到哪里去了?在这件事情上,我们谁也不欠谁的。”
“一想到过去我那样对你,我心里就难过。”
“可每次见到你,我都很开心。而且,我并不怪小莹。”
“你不怪小莹?”
“她对宝琴很好,对我也很好。”
“直到去世,说起那次她回家奔丧,受到你和高慧敏的热情接待,小莹仍然念念不忘。”
“宝琴得知她大妈去世都哭了。我们还相约再游大青山的……”
说到这里,韩彩霞也难过起来。
“霞妹,我们在槐树林走走?”
“行。”
高保山提出在槐树林走走。韩彩霞点点头,表示同意。
于是,他们一同向槐树林深处走去。
深冬天气,槐树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,踩在上面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两个人并肩走着,许久没说话,也不觉得尴尬;脚步都放得很轻,只听到脚下枯叶被碾碎的轻响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怕惊扰了这整片林子的寂静。
“我今天去墓地了。”一边走,高保山一边说。
“今天上午?”韩彩霞问。
高保山点了点头。
“我……去了我爷爷、奶奶、父亲、母亲的坟墓。我很久没有去了。”
“坟墓怎么样?”韩彩霞问。
“很好。”
“霞妹,四十年过去,没有想到槐树林还在。”
“五哥承包后,已经收了一茬木材,这些是新栽种的。”
“噢。”
“他嫌槐树收益慢,所以又栽种了一部分果树。”
“霞妹,你还常来槐树林?”
“嗯。这么多年习惯了。一天不来,心里好像缺了什么似的。”
“霞妹,那时我们常来槐树林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也常在这里捉迷藏。”
“是。但是,你最坏了,突然一下就不见了人影。我害怕。忽然,你又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,吓我一跳。”
说着说着,韩彩霞不知不觉又说起了过去那一段两个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。
“霞妹,那时是我太自私,只顾着跟你开玩笑,却没想到你会害怕。”
高保山声音轻得听不见,既像是对过去,又像是对现在道歉。
“我们那时都年轻……”
韩彩霞笑了笑,并没有在意;只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槐枝,慢慢呼出一口白气。
白天消逝。
光线越来越暗。
突然,村子上空一枚彩炮腾空而起,鸣叫着钻入夜空炸开,瞬间点亮了周遭,灿烂的礼花漫天飞舞。
“村里有人要结婚?”高保山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怎么突然放起烟花来?”
“听说今年不再禁止燃放烟花爆竹,于是大家都买了一些,想放就放,也没个准时候。”
这时两人才发现,不知不觉地夜幕已经降临!
槐树林又恢复了静谧,也显得更暗了。
忽然,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,消失在天际。
“多少年没有看见流星了!”高保山欣喜地说道。
“是。”韩彩霞点头附和。
“现在空气质量,确实比前几年大有改观。”
“我们小的时候,经常看到流星。”
“那时奶奶说,一颗流星坠落,就有一个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。”高保山情绪低落地回答,想起了奶奶,目光落在半空,思绪又飘远。
“我就不信!”韩彩霞还是当年犟脾气,认定的事不改,“这并不能得到证明。”
“后来我也不信了。但每次看到流星,想起奶奶的话,还是会忍不住伤感。”
“是。”
“真快!”高保山忍不住说道,“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?我还答应给奶奶买大白兔糖呢,没想到自己却也已经老了!”
“是。”
高保山提到奶奶,也勾起了韩彩霞对奶奶的思念。
“奶奶一直惦记你,她总是问我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让奶奶对我失望了。”
说完,高保山沉默;仿佛又想起韩彩霞给他看染红的指甲、在他手上画手表、与她约会的时候,奶奶在一旁偷偷微笑的模样。
“保山哥,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韩彩霞问。
“明天。”思索片刻,高保山回答。
此刻,他好像一下失去回来时那份冲动的热情,没有了继续留在高家庄的理由。
“哦!保山哥,明天你得早起,那我们回去?”
“回去!”
韩彩霞走上山冈,到了村口,回头望去,高保山却还在槐树林里,没有离开原来的地方。
“唉!保山哥还是这么心细,他这是怕被村里人看到呀!”这么想着,泪水瞬间模糊了韩彩霞的双眼。
起雾了。
高保山有点透不过气。
不过,他的心里却从未感到过的轻松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,大步地踏上了来时的路;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留,像是要把这片槐树林里的旧事、遗憾与恩怨,全都留在身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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