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晚之后,谢苍还是第一次步入这间屋子。
不似他的屋子只有一桌一椅一床,女孩的房间显然更有生活痕迹。几束鲜花斜插在白瓷瓶中置于壁橱之上,窗下是妆台,镜边整齐地摆放着两三只匣子,里面装满了父母亲从仙门那抢来的法宝,如今都伪装成了凡间首饰的模样。
床帐半挽,露出一角锦衾,是淡淡的鹅黄,绣着碎花。
女孩正窝在被褥里,探出一个脑袋,在看见来人时,眼中满是疑惑。
桑杳没想到今晚竟然是谢苍来给她念话本子。
在送了一束花不搭理她一周后,病美人终于准备来主动破冰了?
“大哥?”
“嗯。”
只浅淡地应了一声,兄妹俩就再无话,谢苍略显拘谨地坐下,打开了那册话本子。
依旧是打打杀杀仙魔对立的内容,原本该是十分的荡气回肠,结果被谢苍跟念经似的还给她念困了。
主角团在那杀杀杀打打打撤撤撤,她在旁边呼噜噜。
但由于她实在不想睡得这般早浪费闲适的夜晚时间。
还是强行提起精神,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。
正巧一缕白发如月光般泄落在她榻边。
桑杳好奇地眨眨眼。
念书的声音骤然停下。
谢苍垂眸看向桑杳,女孩纤细的指尖中绕着一束发丝,看得认真,连他何时停下都没注意到。
他忽然好奇,母亲与她说这是他生来有疾,她又会如何看待他?
他微俯身,看向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中是出人意料的干净,没有嫌恶避之不及,更没有同情。
如父亲所说,他收到了一点回馈。
她说。
“大哥,我会治好你的。”
谢苍笑不出来。
他真的没病。
只不过他今日的举动或许被女孩归结于主动示好,因此在他放下话本子准备离去的时候。
女孩轻轻晃了晃手,朝他笑着,道了一声晚安好梦。
谢苍这会才注意到,她脸颊两旁点了两颗小梨涡,笑起来是极为生动俏丽。
见着了她方才知道,谢氏族人口中总说的,瞧着有灵气是如何的长相。
或许是听进了父亲的谗言,又兴许是这些日子总听到她唤陈苟叫哥。
如今谢苍对于这带有前缀的哥是多少有些不满。
只是他不知该如何言说,更觉自己没有立场,稍一思量的功夫,再看桑杳,就已然沉沉睡去。
就这睡眠质量还需要哄睡?
可能谢氏的血脉当真在作祟,谢苍回到了自己的屋子,想到方才女孩沉睡后安定的气息,竟隐隐也有了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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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桑杳照常早起打坐吐纳。
将周遭的灵气纳入体内,于经脉之间游走,冰系灵气温和地拓展着她的经脉,但依旧让她冷得直发抖。
心中默念着前段时间爹爹交予她的心法。
“气沉骨凝,意动锋藏。”
吐息之间,白雾凝霜,在睫毛上结出细碎的冰晶,晨光渐起,照在她面上,那冰晶便闪着细碎的光,仿佛落了一脸的星辰。
偶尔有些出神,苦中作乐地想,也多亏了吐纳灵气之时的疼痛,否则她还真不能保证她一闭眼就睡过去。
修行不易,肉体凡胎要蜕变为九天之上的仙人,自然需得洗筋伐髓。
进阶之时天雷淬体也是同理。
唯有仙骨不同,自诞生便根骨稀奇,更是能容纳世间各类的灵气。
不说仙骨,就是木灵根水灵根一类的,也比她轻松啊,譬如应昭,就是天阶的木灵根,得万物青睐不说,灵气也温和。
想到这,桑杳不免有些好奇——
那谢苍是什么灵根?
这个念头一生出来,桑杳就好奇得紧。
“你大哥是五灵根呀。”饭桌上,桑瑰这样回答她。
谢苍本能地觉得不妙,果然,下一秒,就对上了桑杳带着些歉意和同情的眼睛。
黑亮讨喜,但至少在这一刻并不讨喜。
不是......
为什么要用这种看绝望的文盲的眼神看着他。
五灵根确实因为属性互斥修炼困难著称,是公认的和凡人相差无几的灵根。
但仙骨不一样,天生就对灵气有极强的亲和力,将五行的纷争镇压下,尽数化作己身的力量。
不过谢苍也知道,以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修为,仙骨这个可能性完全没有被考虑在内。
他十分期盼父亲和母亲能出口为他说一句辩解的话,但桑瑰没有接收到儿子求救的信息,她宣布了自己要回娘家省亲一周的消息。
“阿娘的家这么远呀......”桑杳带着点沮丧地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了阿娘温暖的怀里,静静地闭眼,掩住眼中不舍的泪意,“我不能陪阿娘一起去吗?”
桑瑰顺着女儿的黑发,纤长白皙的手指穿梭其间,指尖涂着鲜亮的丹蔻。
极致的黑白红三色的碰撞让这本该显得温馨的画面多了几分诡谲。
只不过当事人并不觉得如此。
沉浸在天伦之乐中。
桑瑰轻轻地笑着,声音仿佛附在她耳边传来。
“外祖母年纪大了,前段时间才知道杳杳,花了点时间给你准备礼物,老人家精力不足,杳杳给她多一点时间好不好呀?”
“麻烦外祖母了。”桑杳咬着唇,内心隐隐有一些焦虑,期期艾艾地出声,“外祖母家......会喜欢我吗?”
“自然,外祖母肯定会喜欢你的。”只要母皇喜欢,其余人便也不敢忤逆。
桑瑰笃定的话语让桑杳心下一松。
她其实焦虑了很久,担心娘亲的家人不喜欢自己,让她为难。
桑杳转身回屋拿了一套护膝出来,针脚虽生疏,却看得出认真。
“麻烦阿娘把护膝交予外祖母。”女孩子看起来万分的真诚,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,脸蛋红红的,“是杳杳的回礼,外祖母年纪大了,应当是用得上的。”
是她这些天跟着村里的妇人们做的,她们说老人家送这个准没错。
三人:“......”八字弱的看到这画面就要享福去了。
一想到邪魅狂狷正值盛年的魔尊目前被怀疑是得了老寒腿的老人,谢苍都对自己在妹妹心里的形象释然了。
甚至他还悟了。
要赶在妹妹没见到其他两个弟弟之前抹黑他们,这样他们也能体验到自己的感觉了。
桑瑰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:“杳杳真厉害,刚开始学针线活就能做礼物送给外祖母了,她肯定会喜欢的。”
肯定会喜欢暴揍一顿她这个不肖女的。
临走时,看着女儿趴在栅栏上用一双含着水雾的眼睛目视着自己离开。
桑瑰心中竟也多了几分离家的酸胀。
真好,千年后,她终于又有家了。
为了避免弱小可怜无助的女儿在自己走之后被欺负,走之前,她对父子俩耳提面令,要他们既隐藏好身份,又要照顾好杳杳。
出乎意料的,这次谢苍竟也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该如何照顾妹妹。
真古怪。
她这个长子对两个弟弟都漠不关心,兄弟们之间经常会短兵相见,反正打不死,桑瑰也就懒得管,没想到这会倒是上心。
她给谢苍传音。
“对了,你传信给你二弟,问问怎么还不从秘境里出来,再催一催他。”
妖修到底不是妖兽啊,终日在秘境里晃荡算什么事?
杳杳对谢苍的印象本来就不好了,另外两个一直不出现要是让她觉得家人不喜欢她可如何?
谢明玑她是管不了了,要是强行带到修真界,她是真怕他惹出什么祸事来,花泠还是能管一下的。
一想到谢明玑这个三儿子,桑瑰就脑壳痛。
还有什么比超高天赋的愉悦犯魔修更难管的玩意?
要不......
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,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。
要不找个人伪装他吧,反正明玑也从不出魔界,遇不到杳杳。
至于谢明玑发现自己被取代之后会是什么反应,桑瑰没考虑,他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事?
谢苍随口应下。
实则连花泠都不想管。
就算没有桑杳,他也完全不想见到那两条疯狗。
这么想着,他友善地给远在秘境里的弟弟发去了传信。
“最好死里面别出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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