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定在三天后提交。清子在前一天晚饭时说的,说完喝了一口味噌汤,没别的话。
优真从那天起把测绘稿全搬进了茶室。
早上六点进去,天黑了出来。中午门缝底下会塞进来一碟吃的,有时是七海放的腌菜,有时是玲奈放的饭团。腌菜切得粗,咸得齁嗓子。饭团捏得紧,海苔裹一半,露出白生生的米粒。两样他都吃,吃完把空碟子放回门口。收碟子的是七海,玲奈不来收。
茶室被他摊得不成样子。叠席上铺满了图纸,窗户剖面、柱子节点、础石沉降、桧皮葺的更换记录,一张挨一张。他画了一整天,傍晚把整页撕掉,重新开始。
那扇窗户往外推,木框,格子上糊着和纸。榫头有三处,卯眼开得极浅,差一点就咬不住了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摸到榫头和卯眼的交接处。木材磨得光滑,不是砂纸打的,是开关了无数次磨出来的。
从卯眼的位置往茶炉方向看,正好能看见那一小片叠席。早晨太阳从岚山背后升起来,光线穿过窗格,先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叠席上,然后一寸一寸往下走。走过土墙,走过竹花瓶,落在点茶人的手背上。
他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剖面。窗户,窗棂,光线,手背。
画完看了一会儿。在纸角写了一行字,又划掉。墨迹还在,黑黑的一条压在上面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“饭团。”
是玲奈。
他开门。玲奈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小碟子,两个饭团,旁边一小碗腌菜。
“今天的腌菜是七海做的。她说昨天太咸,今天少放了盐。”
优真接过碟子。
“她怎么知道太咸。”
“你昨天喝了好几壶水。她注意到了。”
他端着碟子走回茶室里,坐在茶炉边咬了一口饭团。米饭温的,里面夹了一颗梅干。
玲奈站在门口没进来。她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铺了一地的图纸上。
“乱成这样。”
她把木屐脱在门口,赤脚走进来。和服下摆拖过叠席,经过图纸的时候小心绕开。走到窗户前面站住。
“这扇窗你说过,不是一次算出来的。”
“换过至少七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他把饭团咽下去,走到她旁边,从窗棂的榫头位置指给她看。
“木纹。每一次换窗框,用的木材年代不一样。这一截江户初期,这一截元禄,这一截明治。每一代修的人,都留着上一代的痕迹。”
她的手指沿着他指的轨迹慢慢移过去。窗棂颜色深浅不一,最深那部分是江户的,最浅是明治的。她不说话,手指轻轻搭在上面,像在摸一样很久以前的东西。
“七次。每一次调窗的角度,都是为了同一件事。”
“让光线落在点茶人的手背上。”
她把手指收回去。
“你画完了吗。”
“快了。”
她在茶炉前跪坐下来,把散落的图纸拢了拢叠在一边。手很稳,纸张没发出多少声音。
优真重新拿起铅笔。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,沙沙地走。画的还是窗户。没有尺寸,没有角度。窗棂的格子,糊着和纸。窗外是竹林,山脊,晨光。
玲奈把茶釜里的水倒了一些,坐到灶上。水烧到将沸未沸的时候放了抹茶。茶筅动起来,声音很轻。她没有问他要不要喝。点好了放在他手边。
“茶在这里。不打扰你。”
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张画了一半的纸。拉开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。茶碗里冒着热气,直直的一缕往上走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回旁边,重新拿起铅笔。在画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这次没有划掉。
傍晚他把全部测绘稿整理好装进文件袋。茶室地板重新空出来,叠席干干净净。茶炉冷着,竹花瓶里那枝白山茶换过了,今天新摘的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。
他走出茶室。走廊里夕照正从缘侧照进来,铺了一地橘红色。七海坐在走廊边上,手里拿着一只橘子,递过来。
“尝尝。山下水果店买的。”
他接过来掂了掂。橘子小小的,皮是深橙色,带几片绿叶。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“甜。”
七海把橘子籽吐在手心里。
“你那方案,有把握吗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是把握。是能不能说清楚。”
“说清楚什么。”
“说清楚这座建筑等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七海没接话。把橘子籽倒进廊下的小竹篓里,站起来。
“明天最后一天。”
“还差一张。”
她点了点头往走廊那头走了。到转角停了一下。
“玲奈今天下午在博客上新写了一个东西。你看看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优真回到房间,拿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翻到那个博客。最新更新在两小时前,标题只有两个字:窗。
正文更短。
“有人在画它,比我写的还慢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叠席上。坐了一会儿。又翻过来看了一遍。然后放到枕头边。
把速写本翻开,翻到今天画的那张窗户。窗户外面,竹林,山脊,晨光。旁边那行字。他拿出铅笔,在后面又加了一句。
写完合上本子,熄了灯。
第二天他起得很早。去茶室收了最后一份数据,回房间把图纸按顺序排好。第一张全幅测绘,最后一张窗户。把最后那张抽出来看了很久,装进文件袋最上层。
中午拿好文件袋走出房间。走廊很亮,秋天的太阳温温的。玲奈在庭园里,蹲在山茶树下捡落花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手上沾着泥土,在衣摆上擦了擦,走过来。
“最后一张画的是什么。”
他把文件袋递过去。
她打开,抽出最上面那张。
窗户。没有尺寸。窗棂格子,和纸。窗外是竹林,山脊,晨光。
她看了很久。手指从画上轻轻滑过去,窗棂,竹林,山脊,晨光。最后落在纸角那行字上。
“这行字你昨天写的。”
“初稿。后来改了一句。”
她把画装回去,合上,递回来。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泥屑,沾在了文件袋纸面上。她用手指轻轻拂了拂。
“走吧。母亲在等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本馆走。穿过走廊,经过茶室。茶室门开着,竹花瓶里的白山茶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。
清子在大广间。
她坐在正中坐垫上,背脊挺直,面前放着一只空茶碗。把文件袋接过去,没有立刻打开。
“茶喝吗。”
“不喝了。”优真说。
清子一页一页翻。从第一张全幅测绘到最后一张窗户。翻到窗户那张,手停住了。停了好一会儿。把图纸放回去,合上文件袋放在叠席上。
“可以。”
她没有看优真,看着玲奈。
“工期压缩。明年樱花季之前完工。”
优真答应了。
清子站起来,端着茶碗走出去了。木屐声在走廊里响了一段,听不见了。
玲奈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。她把刚才沾在文件袋上的泥屑拈起来,放进旁边的碟子里。
“你第一句话想说。”
“啊。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沾着铅笔炭粉,黑黑的,指尖纹路都填满了。
玲奈也低下头看他的手。
“画了多少张。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
“手酸吗。”
“不酸。是木的。握笔的地方没感觉了。”
她把目光移开,落在自己手上。也是木的,茶筅握太久。
“走吧。请你喝茶。不是方案的茶。休息的茶。”
两个人走出大广间。庭园里山茶花瓣又落了几片,在阳光里慢慢地往下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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