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笔收进衣襟之后,玲奈没有走。
她把茶釜里的水倒掉,换了新水,坐到灶上。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的声音把整个茶室填满了。她跪坐在茶炉前,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水汽从釜口升起来。
优真还坐在原来的地方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空茶碗。
“你刚才说,”玲奈没有看他,“他们是一起走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中央道的三鹰段。那天下雨,对向车道的卡车打滑,冲过隔离带。”
他说得平静。每个字之间没有停顿,像在说一件太久的事,久到说出来已经不用花力气。
玲奈把茶釜盖子拿起来又放下去。
“你那天在哪。”
“学校。期末考试。考完出来,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。同一个号码。回过去,是警视厅。”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玲奈把茶碗推过去。碗里只有热水,清清的,映着窗格和晨光。他接过来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事是父亲公司的人帮忙办的。他是事务所合伙人,来吊唁的人排到走廊外面。我站在遗像旁边一个一个鞠躬。站了一天。晚上人都走了,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,看着两张照片。忽然想,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我有没有跟他们说再见。”
“说了吗。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他把茶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。水很烫,呛了一下。
“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不敢早上出门。出门之前一定要找一个人说再见。家里没人了,就打电话。打给学长,打给高中的同学。接通了就说,我要出门了。对方莫名其妙,后来就不接了。再后来我对着电话答录机说。再后来连答录机也不放了。”
他把手从茶碗上移开。
“那个习惯什么时候没的,自己也不知道。大概是有一天走到车站,忽然想起来今天没打电话。也没有怎么样。就算了。”
玲奈把茶釜里的热水又倒了一碗。这次放了抹茶。茶筅动起来,沙沙的。声音很轻,很稳。
“你家里没有别人了。”
“没有了。父亲是独子,母亲那边有个姨妈在大阪。后事办完她问我要不要过去住。我说不用。她说你一个人可以吗。我说可以。其实不可以。但话已经说出去了。”
他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
“大学四年,靠奖学金和打工。便利店值夜班,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。冬天的凌晨最难熬,收银机前面没人,站在柜台后面眼皮一直往下掉。那时候就想,等天亮了就好了。”
玲奈把新点的茶推过去。泡沫细密,颜色鲜绿。
“天亮了以后呢。”
“回学校上课。坐着听古建的结构力学。听着听着睡着,醒来的时候课讲完了,黑板上画着榫卯的受力分析图。看一眼就懂了。这些事,父亲教过我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小时候。周末他带我去工地,指着柱子告诉我这是什么榫那是什么卯。他说建筑和人一样,骨头正了才站得稳。那时候听不懂,后来他走了,才慢慢想起来。”
玲奈把茶杓放回枣里。
“你做古建修缮,是因为他。”
“大概是。但也不全是。最开始想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。他生前最后一个项目,是京都一座老寺庙的藏经阁。没做完人就没了。我想等有一天去把那座藏经阁修完。”
“去了吗。”
“去了。大学毕业那年。一个人到京都找到那座寺庙。藏经阁还在,但有人修过了。修得很好。我站在那栋建筑前面站了很久。不是失望。是忽然发现,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修这栋房子。是为了来这里。”
玲奈看着他。
“后来就留在京都了。”
“不。回了东京。进事务所做古建修缮。八年。”
茶室里安静了片刻。窗外有鸟叫,很尖,从庭园那头传过来。
“你恨那个人吗。”玲奈说。
“谁。”
“卡车司机。”
优真把茶碗放下。轻轻一声。
“不恨。不是原谅。是没有力气恨。那时候所有的力气,都用在让自己不要倒下。”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伸直又蜷起来。
“但有一件事,一直没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那天考完试回家,玄关的灯亮着。厨房里有一锅味噌汤,还是温的。母亲出门前煮的。汤可以等人。人不能。”
玲奈没有说话。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已经不烫了。
“那碗汤你喝了吗。”
“喝了。”
她把茶碗放下。
“我以前也恨过一样东西。不是人。是茶室。父亲走了以后我不敢进去。一进去到处都是他。窗是他算的,叠席是他铺的,茶釜是他挑的。连茶筅击拂的声音都像他在说话。有一年,整整一年,我一次都没进去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有一天早晨忽然想,如果他做这间茶室做了一辈子,做完了我却不进去。那他做的事,就真的完了。”
她把手放在茶碗上。
“那天我走进去。点了一碗茶。苦的。喝完了。”
优真看着她。
“你父亲会高兴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吧。”
她把茶碗收回去,涮过,放在架子上。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纸窗。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竹叶和湿土的气味。庭园里的白沙被台风洗过,干干净净。
“你今天说的这些,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以前跟别人说过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跟我说。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光照进来,落在叠席上,落在空了的茶碗上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因为你先让我听了录音。”
她转过身来,靠着窗,逆着光。
“你今天早上画的那行字。声音会旧字不会。我说字也会旧的。其实不全对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字也会旧。但旧了还在。”
她走过来重新跪坐在茶炉前,把茶具一件一件收回托盘里。收完端起托盘,站起来。
走到门口停住了。没有回头。
“藤原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碗味噌汤,你喝了。它就不只是汤了。”
她拉开纸门走出去。
走廊里晨光正从缘侧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。她的木屐声渐渐远了。
优真一个人坐在茶室里。
他把速写本从口袋里拿出来,翻到今天早上画的那一页。那只握着录音笔的手。旁边那行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铅笔在后面又加了一句。
写完把本子合上。
窗外风从竹林里穿过去,沙沙的。台风过后的第三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他站起来走到茶室门口。庭园里没有人。白沙上的竹叶已经扫干净了,纹路重新耙过。山茶枝头上那两朵花,今天全开了。
他把速写本夹在腋下,沿着走廊往东侧走。经过七海办公室的时候,门开着一条缝。七海坐在电脑前,手里拿着一只橘子,橘络撕了一半。
他没有停。
回到房间,把速写本摊在叠席上翻到新的一页。铅笔动起来。
他画的是茶室。不是建筑图纸。茶炉,茶釜,茶碗,窗格,叠席。还有一个跪坐在茶炉前的人影。面目没有画,只有轮廓。
画完在纸角写了一行字。
放下铅笔,躺在地板上。
天花板是桧木的,木纹很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光斑,边缘模糊,微微晃着。
他闭上眼睛。
走廊里扫地老妇的竹帚又响起来了。一下。又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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