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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事实上，风浪来的比预想中还要快，还要猛。
东野朔的命令刚下达不过几分钟，起网机还在嗡嗡轰鸣着吃力收网，沉重的渔网在水下拖拽着巨大阻力，钢缆被绷得笔直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。
天空便毫无预兆地砸下了大滴的雨点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，转瞬便密如鼓点，噼里啪啦地狠狠撞在驾驶舱玻璃与甲板之上，声势骇人。
与此同时，风势骤起。
就像是从大海深处骤然苏醒的猛兽，呼啸着席卷而来。
海风裹挟着水汽，尖利地嘶吼着掠过船舷，原本还算平稳的海面瞬间翻涌起来，一道道浪头接连拔起，狠狠拍向船身。
整艘渔船开始剧烈颠簸摇晃，左右倾斜得厉害。
甲板上的船工们见状不敢有半分耽搁，纷纷拴上保险绳，将自己与渔船连在一起，以防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卷落海中。
有人弓着背死死抵住栏杆，任凭狂风撕扯衣衫。
有人指节泛白，在摇摆不定中奋力收拾渔具。
雨水混着海水顺着脸颊滑落，模糊了视线，却无人后退。
透过布满水痕的玻璃窗，东野朔望着外面的混沌世界。
雨帘密得如同倾泻的瀑布，遮蔽了所有视线，目之所及，只剩下浪涛在天幕下无情翻涌，像无穷无尽的灰色巨兽，张着獠牙嘶吼着扑来。
海水顺着玻璃蜿蜒成河，将视野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只有近处被浪尖照亮的一瞬，能看见雪白的泡沫卷过甲板，又迅速被下一波狂潮吞噬。
他就这样立在驾驶台前，身影在剧烈颠簸的舱室中纹丝不动。
脊背挺直，双手稳稳把握住船舵。
任凭舱室左右摇晃，他始终不断微调方向，竭力稳住渔船。
浪墙从左舷砸来，他手腕微沉，逆时针狂转几圈，抵消倾侧。
下一波巨浪自右侧扑至，他又顺势回舵，将失控的船身拉回正轨。
无线电里，接连不断地传来其他渔船舵手们大呼小叫的声音。
听起来，谁都没把这场风暴当回事，反倒还挺热闹，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打趣。
有点苦中作乐的意味。
对这些舵手而言，这点风浪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别的不提，单说去年跟着东野朔在鄂霍次克海闯荡，几乎天天都要撞上这般场面。
那会儿环境远比现在还要恶劣，刺骨的寒风裹着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，海水溅到身上瞬间就能冻硬，冷得人连手指都伸不直。
如今这点风雨，跟那时比起来，不过是小打小闹。
也就刚上船没多久的新人，才会恐惧。
但凡跟着船队经历过几回，见识过真正的惊涛骇浪，再面对这般场面，大多能叼着香烟，从容面对。
那些扛不住，适应不了的，已经被淘汰掉了。
这场风暴来得急，去得也快。
约莫半小时后，狂风便弱了势头，密集的雨幕渐渐稀疏，原本咆哮的海浪也慢慢收敛了戾气，不再疯狂拍击船身。
又过了大半个小时，风雨彻底平息。
海面重新归于风平浪静，刚才还翻涌咆哮的波涛，此刻温顺下来，只有细碎的波纹轻轻晃着渔船。
云层散开，夜空里的星星一颗颗探出头来，疏疏朗朗地缀在墨色天幕上。
皎洁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，铺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，泛着柔和的银辉。
方才那番天翻地覆的凶险，仿佛是幻觉。
大海，就是这般变幻莫测。
前一刻还凶戾狂暴，下一刻便温柔平静，让人捉摸不透。
一如女人，喜怒无常，叫人搞不明白。
……
三天后，东野朔的船队满载而归，顺利返回到了根室港。
那一晚的风暴，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，并没有影响到后续的捕捞作业。
船队靠港后，东野朔照旧留下两人陪他照看处理鱼获，然后叫其余人尽数散去，早些回家歇息。
他留下的是渡边正雄，还有一位同村的年轻后生。
等这边收尾妥当，正好开车载着两人一同回村。
谁知安排妥当后，他原先的副手高桥，却是主动请缨，想留下来搭把手。
高桥就是东野朔今年开春后提拔上来的一名大副。是个皮肤黝黑，性子却踏实沉稳，做事牢靠的年轻人。
很得东野朔看重。
自从去东京受训回来，他的本事愈发扎实老练。
这段时间小野悠太不在，他负责的那艘船，便一直是由高桥掌舵。
“怎么了，高桥君？你直接回家休息就好，这一趟出海也辛苦了，这边用不着你再忙活。莫非……你是有什么事？”
东野朔看向高桥，开口问道。
事出反常，必有缘由。
高桥主动留下来的举动就十分反常。
一连在海上漂了好几天，好不容易靠了岸，谁不盼着赶紧回家，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，换下一身脏臭的衣服，再吃上一口热饭，搂着女人睡一觉？
回家不积极，脑子有问题啊！
高桥被东野朔一语点破，脸上顿时泛起一阵羞赫。
他确实有事，想找机会单独与东野朔说，留下来帮忙只是借口。
至于什么事——还是上回，想和东野朔攀亲戚，奉上黑皮姐姐一事。
这段日子以来，高桥其实很焦虑。
论眼下的处境，他其实已经足够让人羡慕。
深受东野朔器重，稳稳坐上了替补舵手的位置，前途一片光亮。
等再过一阵子，东野老板那几艘制冷渔船一下水，他指定能转正成为正式舵手。
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，他自己也满心向往。
可人终究是贪心的，欲望一旦开了头，便没个止境。
能当舵手是一回事，当普通钢船的舵手，还是当新式制冷渔船的舵手，那可是天差地别。
在东京受训时，他亲手开过制冷渔船，那可是真正的高科技远洋大船，跟眼前这些钢船比起来，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东野老板的制冷渔船，入秋前会陆续交付九艘，意味着需要九名独当一面的舵手。
他不是没有机会，可也绝不是板上钉钉。
如今船队里能人辈出，好手一抓一大把。他虽然排在前列，却也算不上一枝独秀，位置并不牢靠。
思来想去，他便动了走盘外招的心思。
若是能跟东野老板结成实在亲戚，关系近了一层，那才真正稳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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