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上午,根室渔港人潮涌动。
岸上挤满了即将远航的船东、船工,以及前来送行的亲眷友人。
鼎沸的喧嚣声几乎要掀破初冬清冽的长空。
举目望去,港内集结了近百艘钢制大船,最小的也有二十米长,桅杆如林,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这里囊括了根室港九成以上的大型渔船。
此刻它们全部整装待发,场面浩大,令人屏息。
之前新海纯一郎设宴,只邀请了实力雄厚的大船东。
那些仅有一艘半艘钢船的小业主,并未入他的眼。
但这样的人为数也不少,此刻他们聚在主力船队的外围,等待着稍后尾随出发。
进入鄂霍次克海后,他们或选择跟随大部队行动,或自寻渔场,盈亏自负,风险自担。
码头空地上,祈福仪式正庄严进行。
有供桌摆满祭品,香炉青烟袅袅。
有神官与僧侣诵经唱祷。
又有巫女挥动神乐铃,扭胯跳舞助兴。
铃声清越,太鼓沉浑,其间夹杂着爆竹噼啪作响。
一切皆为驱散邪祟,佑护航路清净,祈愿丰收,平安回港。
不久,吉时已至。
“呜——”
一道浑厚悠长的汽笛率先划破天际。
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
所有大船相继鸣笛。
近百道汽笛声重叠交织,恢弘的声浪震撼整个港口,在海天之间隆隆回荡,宣告远征正式开始。
新海纯一郎的制冷渔船一马当先,缓缓调转船头,犁开深色海水,率先驶出防波堤。
随后,其麾下船只依次跟进,秩序井然。
其余船队见状,也纷纷起锚解缆。
引擎低吼,浪花翻涌。
大大小小的钢船一艘接一艘,如受阅舰队,又似迁徙的巨鲸,鱼贯而出。
航向那片浩瀚而未知的鄂霍次克海……
东野朔的三艘船紧跟在新海纯一郎的船队后方,位于整个远征队列的前端。
船队驶过他那村子外的海面时,可以望见岸边聚集着许多村民,正在看热闹,或是挥手送别。
今年的船队规模远超以往,比去年足足多出三分之一。
往年出航,从未有过这般壮阔的排场。
港口的祈福仪式也不曾像今天这样隆重热闹。
照此情形发展下去,这恐怕会演变为根室每年一度的祭祀节日。
村中人群里,小野桃奈抱着襁褓中的婴孩,静静望向海面。
因为要照顾孩子,她无法亲自到码头送行,只能在家门口的海岸边远远目送。
那些船真大啊!
她心中默默感慨。
钢铁的船身就如同移动的小岛一般。
而她心爱的东野君,就在其中某一条船上。
船太多了,又离得那么远,她分不清哪一艘是东野君的。
她只能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些,面向那片逐渐远去的船影,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:一定要平安归来啊,东野君,我和孩子在家等你……
……
船队是上午十时许出发的,一路沿着海岸线北上。
到了下午,路过北方四岛的国后岛时,船队紧贴着己方这边的北海道岛海岸,小心翼翼地前进。
这里是一条狭窄的海峡,宽度仅十余公里,对岸的国后岛现被苏军占领。
据说岛上有大炮,火力足以覆盖整个海峡,甚至打到北海道沿岸。
因此,整支船队都绷紧了神经,尽量压低航迹,悄然疾行,以免挨炮。
好在,这段航程有惊无险。
船队顺利通过后,便正式踏入了鄂霍次克海的范围。
起初,东野朔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。
海水依然是熟悉的深蓝色,风也不算大,与根室外海的航行体验相差无几。
然而,当到了傍晚,船队继续向北航行了一段时间,驶离北海道岛的沿岸庇护,真正进入茫茫鄂霍次克海域时,情况变了。
刹那间,他感到渔船摇晃幅度加剧。
原本相对平静的海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澎湃的波涛。
墨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来,重重拍击在钢制船身上,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巨响。
溅起的冰冷浪花,甚至能飞掠过驾驶台的窗户。
鄂霍次克海,这片海域极度广阔,南北长达两千余公里,东西宽也超过一千公里。
这是一片辽阔无边的寒冷之海。
海水温度常年徘徊在零度上下,洋流湍急,终年多雾、多强风。
冬季则被暴风雪与浮冰所统治。
是一片真正的死亡之海。
然而,正是这片严酷的“死亡之海”,却孕育着极其丰饶的渔业资源。
它是帝王蟹、真鳕、鲑鱼最核心的繁殖与洄游区,同时也是鲱鱼、鳟鱼等多种高经济价值冷水鱼类的栖息地。
危险与财富,在这里赤裸紧密交织。
此刻,东野朔的渔船便在这片躁动不安的墨色海面上起伏着。
每一次抬升,都仿佛被巨浪托向灰蒙蒙的昏暗天空。
每一次跌落,又像是坠入深不见底的海谷。
引擎的轰鸣在风浪声中显得格外坚韧,却又格外渺小。
他紧紧握住冰凉的舵轮,手背青筋微现,目光穿透满是水渍的玻璃,望向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、无边无际的幽暗海域。
鄂海,属实凶险。
远征,真正开始了……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,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