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半日,长公主食欲不振、茶饭不思的消息便传遍了甘泉宫每个角落。
连厨房里的厨娘都在小声嘀咕,说公主午膳几乎没动,好好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。
要是再这样,她们肯定会被皇上皇后问罪。
昭宁正在后院练剑,听见两个小宫女在廊下说话,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顾不上捡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急急地问:“公主怎么了?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?”
小宫女被抓个现行,结结巴巴地说:“是听、听春檀姐姐说,公主今日胃口不好,什么都吃不下……”
昭宁当即转身往外跑,额间因焦急渗出一层汗。
跑到她寝殿门口,两个宫女守在门外。
“我要去看公主。”昭宁急声说。
小宫女连忙拦住他:“宁公子,公主说了,今日身子不适,谁也不见。”
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,眉头紧皱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隔着门向里头看去,真的静悄悄的。
公主没有回他,是真的不想见他。
他转身,朝小厨房的方向走去。
“那我去给公主做药膳。”昭宁心口闷闷的。
他做的吃食枝挽都喜欢,想来这次她也一定会赏脸吃上几口。
谢青词派来盯着昭宁的人告诉他,昭宁在后厨忙了小半日。
据说是公主生病了。
上次见枝挽时,她还一副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模样。
怎么会突然就吃不下饭了?
谢青词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想。她可能又在闹什么脾气吧。
长公主那样的人,怎么会让自己饿着?
可是……万一不是呢?
昭宁端着那碗熬了几个时辰的药膳,用棉布包着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。
碗壁烫得他指尖发疼,他时不时换一只手捧着。
可枝挽不在寝殿。小宫女不知道公主去了哪儿,直到问到一个年长的嬷嬷才知道,她去了掖庭。
掖庭。
昭宁怔了一下。
掖庭那种地方,住着宫里最低等的宫人。
那群犯了错的、被贬的、无人问津的,都挤在那片灰扑扑的屋檐下。长公主怎么会去那种地方?
天色已经暗了,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雨丝,像一层雾纱笼罩着整座皇城。
昭宁顾不上打伞,将药膳护在怀里,一路小跑着往掖庭的方向去。
掖庭的巷道又窄又长,两侧是低矮的房屋,墙皮剥落,显得破败不堪。
那些个面色灰败的宫人在檐下愣着躲雨,听见昭宁的脚步声也不曾抬起头看看。
昭宁匆忙的寻着,在一处破旧房屋的院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枝挽蹲在一个土坑边,用手扒着那些潮湿的泥土。
裙摆落在脏兮兮的水洼里,瞬时也脏了。
她在找什么东西。
一旁的春檀还有另一个宫女亦步亦趋的给打着伞。
他捧着药膳走过去,枝挽听到脚步声抬起眼。
昭宁被雨微微淋湿的头发贴在脸上,但并未影响他的俊俏,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些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殿下不舒服。”昭宁勉强勾起嘴角,“我给殿下做了药膳,还热着,一会儿殿下喝一点。”
他把东西递给了小宫女,便一声不吭的和枝挽一起挖。
漂亮的手混入污泥之中。
他没有问她在找什么,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让下人做这些事。
昭宁知道,她一定很着急,才会放下公主的尊贵,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,不像平时那般红润,想来是真的不舒服。
他不禁有些懊悔,若是他这两天照常来陪她,她就不会吃不下饭了吧。
雨越下越大,天彻底暗了。
掖庭的灯火稀稀拉拉地点起来,昏黄暗淡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。
两人撑着的伞根本遮不住雨势,她急得直跺脚:“殿下,您身子本来就弱,不能再淋雨了,快回去吧!”
但枝挽没动,还继续在摸索。
她的手被系统保护着,根本不会抓烂,和从前一样都是做做样子。
但表面上看已经有些伤口。
以谢青词的多疑,让他自己发现的话,只会怀疑她在做戏。
但若是从昭宁这透出去的,就不一样了。
忽然,昭宁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他定睛看了看,将手又向下一挖,才将那东西从泥土里拿出来。
摸着圆润,粗略擦去上面的泥水,昭宁分辨出是一串佛珠。
珠子很小,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温润,像是被人日日捻在指尖,细细地抚摸过。
线断了一边,有几颗珠子散落在旁边,昭宁一颗一颗地捡回来。
昭宁递到枝挽眼前。“殿下要找的是这个吗?”
那串珠子躺在昭宁的手里,他身上几乎湿透,比起被宫女保护在伞下的枝挽,他显得格外狼狈。
“是这个。”枝挽望着那串佛珠笑了,那笑容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。
她将佛珠攥在掌心里,撑着春檀的手臂站起身。
然而下一秒,她就向后仰去,晕在了春檀怀中。
“殿下!”昭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他几乎是立刻从春檀手中接过了枝挽,胳膊牢牢地抱在她的腰间。
“殿下!殿下你醒醒,快去叫太医!”昭宁脸色沉下去,急声道。
春檀吓得脸都白了,提着裙子就往太医院跑。
另个宫女手抖着打伞,自己也淋了个湿透。
枝挽自然是装的,因为系统刚刚提示过,谢青词就在这附近。
远处,谢青词站在廊柱后面,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了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看着雨幕中那两个模糊的身影,枝挽苍白着脸,被昭宁抱在怀里,二人衣袍都沾满泥水。
她方才蹲在雨中,一点一点扒那些泥土。
找到那串珠子时,远远的,他都能看到她脸上欣喜的笑意。
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佛珠。
他找了那么多年,以为早已遗失在掖庭某个角落再也找不回来。
可她替他找到了。在他不知道的时候。
暗卫说,枝挽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他从前的事,挨个去问。
而后一整天都食不下咽,最后亲自来掖庭找。
雨水从檐角滴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他脚边的石板上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,脸上没有表情,然而眼底却有某种情绪在翻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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