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昭明没有回头,脚步不停,声音从前方传来:“来不及也得来。拆迁的事,急不得。但也不能拖。一个一个地谈,谈妥一个,拆一个。只要我们把工作做到位,老百姓不会不通情达理。”
梅晓歌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上了车,驶回县委大院,休息一下还得去老书记的家里。
晨雾散尽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青砖小院里,光影斑驳。
周良顺坐在院中石凳上,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,茶香袅袅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手里捧着一本翻了多年的《资治通鉴》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整个人透着一股退休老干部的从容。
院门虚掩着,没有锁。
李昭明在门口站了片刻,轻轻推开门,迈步进去。
他没有带秘书,也没有带其他干部,一个人来的。
梅晓歌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个果篮,脚步有些迟疑。
李昭明回头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头,示意他跟上。
两人走到院中,在周良顺面前站定。
李昭明微微欠身,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:“周书记,我是李昭明,现任光明县委书记。今天来拜访您,一是向老领导请教,二是想跟您聊聊搬迁的事。”
周良顺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目光在李昭明脸上打量了片刻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梅晓歌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,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:“原来是李书记啊。坐吧。茶自己倒,我就不给你倒了,老了,腿脚不利索。”
李昭明也不客气,在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。
梅晓歌把果篮放在石桌旁,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。
周良顺看了一眼果篮,没有说什么,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。
“这棵树,是我来光明县那年种的。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,还是个毛头小子。一晃三十多年了,树长大了,我也老了。”
他顿了顿,收回目光,看着李昭明:“我知道你为难。这个院子,处在水源地搬迁的核心位置,我不搬,其他人都在看着,谁都不会搬。”
李昭明没有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周良顺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放下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:
“但这院子我住了十几年,有感情。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都是我自己拾掇的。说搬就搬,舍不得。”
李昭明点了点头,语气真诚:“周书记,您是老领导,最懂光明县的情况。这水源地保护,关系到几十万人的饮水安全,也关系到光明县的长远发展。
您的院子在关键位置,您要是带头搬,全县的工作就好推进了。我不是来逼您,是来求您帮忙。”
周良顺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缓缓开口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:“你这个小李,倒是会说话。不像有些人,来了就是谈条件、讲政策、摆困难。”
李昭明笑了笑:“周书记,我是晚辈,在您面前,不敢摆架子。光明县的事,要靠老领导支持。”
周良顺靠在石凳上,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
他终于开口,语气里多了几分决断:“我可以搬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李昭明坐直了身子,语气郑重:“您说。只要合理,我们一定满足。”
周良顺看着他,目光深邃,一字一句:
“拆的时候,把电视台叫来,把阵仗搞大一点。我要让全县人都知道,不是政府逼我搬,是我周良顺为了光明县,主动带头。我在光明县干了一辈子,不想临走还让人戳脊梁骨,说我是钉子户。”
李昭明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已经猜到了周良顺的心思。
这位老书记在光明县干了一辈子,从基层一步步走到县委书记的位置上,退了休,最在意的不是钱,不是房子,是身后名。
他迟迟不搬,不是为了多要补偿款,而是在等一个时机,等一个能让他体面退场、赢得赞誉的机会。
当了这么久钉子户,就是要让政府妥协,给自己营造声势,不是政府拆了他的房子,是他高风亮节,主动让路。
李昭明在心里快速盘算着。
周良顺要名声,给他就是了。
一个退休老书记的名声,值不了几个钱,但水源地搬迁的大局,耽误不起。
他想起汉东省那位退休老检察长陈岩石。
那位老人,说是一辈子清正廉洁,但退休后为了替大风厂工人说话,对抗政府,对抗法院,最后落了个教唆工人武装对抗的名头,连累儿子陈海躺在医院里,一辈子抬不起头。
那就是前车之鉴。
陈岩石的教训,周良顺应该知道。
他要名声,就给他名声。
但有一条底线,他不能像陈岩石那样,退休了还想干预政府工作。
那是红线,谁碰谁死。
李昭明没有马上接话。
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壶,给周良顺的杯子里续了水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慢慢喝了一口,放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语气平静,却带着几分追思的意味:
“周书记,您知道我是从省里下来的。来光明县之前,我在省里工作了半年,经历过一些事,也见过一些人。”
周良顺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李昭明收回目光,看着周良顺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:
“我刚到汉东的时候,在省里参与过一个案子。那个案子,牵扯到一位老同志,省检察院的老检察长,陈岩石。您应该听说过他。”
周良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但面色依然平静:“听说过。汉东政法系统的老前辈,退休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。”
李昭明点了点头,语气低沉:“陈岩石同志干了一辈子,清正廉洁,刚正不阿。
退休后为了替大风厂的工人说话,四处奔走,递材料,上访,甚至在工人占厂的时候,亲自去现场。最后,被人定性为教唆工人武装对抗政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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