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天的大阪,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旧海绵,阴沉沉地压在人的头顶。湿润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腥气,连带着呼吸都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滞涩感和黏腻的压抑。
偌大的服部宅邸里,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,甚至连庭院里惊鹿敲击石头的“笃”声,都显得那样突兀而刺耳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”
服部静华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和服,正跪在地板上,用一块洁白的纯棉抹布,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主厅外的木质廊道。一遍又一遍,仿佛要将木纹里经年累月的孤寂都硬生生擦去。其实家里有定期来打扫的佣人,但每当她心里发空的时候,她总习惯用这种最原始、最消耗体力的家务来麻痹自己,企图用身体的劳作来填补灵魂的空洞。
偌大的宅子,如今空荡荡的,连一丝鲜活的人气都感觉不到。
几天前,平次那个闲不住的臭小子风风火火地收拾了背包,嚷嚷着要去东京找一个叫“工藤新一”的国中生侦探一较高下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这臭小子,怪不得和叶离开了。
至于她的丈夫,大阪府警本部长服部平藏……静华擦拭地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眼神变得有些木然。平藏已经连续好几天夜不归宿了。最近关西似乎出了什么棘手的连环案,警视厅成了他真正的家。
那个被称为“关西之虎”的男人,把所有的精力和锐利都给了这座城市,留给她的,只有那一身总是带着烟草与冰冷案卷气息的制服,这座冰冷宏伟的传统日式宅院,对他而言,或许只是一个偶尔回来换洗衣服的旅馆。
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,倒映出静华那张依然美艳、眼角却写满疲惫与孤寂的脸。
如果是往常的艳阳天,她或许会换上一身得体的和服,出门去找几位同样出身名门的夫人朋友们打打竞技歌牌,或者去茶室品品新茶,在那些虚与委蛇的贵妇交际中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时光。
可是今天,看着门外那黑压压的、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的天色,她突然什么兴致都没了,只觉得那些端庄的笑容犹如面具般令人作呕。
静华放下手中的抹布,没有起身,就这么静静地跪坐在主厅的廊道上。目光越过枯山水的庭院,望向那片没有尽头的阴霾,望向那山雨欲来的云层。
天色,一点点地暗了下来,如同即将闭合的巨大黑色幕布。
夜幕降临,整个服部家只有她身后的主厅亮起了一盏昏黄的孤灯。这盏灯就像是这片死寂汪洋中的一座孤岛,而偌大的宅院其他地方,全都沉浸在黑压压的一片死寂之中,像是一只张着巨口的巨兽,随时准备将她连骨头一起吞噬。
静华不知道自己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多久。久到思绪已经完全放空,久到庭院里的常春藤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,带来一丝深秋般的凉意。
“嘶……”
当她终于回过神来,试图扶着木柱站起身时,一股尖锐的酸麻感瞬间从双膝窜上大脑。她的腿已经完全麻木了,仿佛失去了知觉。
静华咬着下唇,强忍着这股令人不适却又无比真实的酸麻,扶着墙壁一点点站直了身体。生理上的痛觉短暂地盖过了心理上的虚无,但空虚感却在站直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渴望——她想找些酒来喝。不是那种平时应酬时浅尝辄止的清酒,而是能让喉咙灼烧、能让血液沸腾、能让该死的理智短暂休眠的烈酒。
她或许已经有些忘了,这段日子,她喝酒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喝茶了。
她拖着还有些僵硬的双腿,穿过幽暗曲折的长廊,来到了服部家专门存放藏酒的地下酒窖前。
酒窖的门半掩着,里面同样是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静华站在门口,她的手已经抬了起来,只要稍微往前伸出半寸,就能按到墙壁上那个冰冷的黄铜灯掣按钮。只要按下它,里面就会变得灯火通明。
可是,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那一瞬间,她突然停住了。
她望着酒窖那片黑暗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抗拒。就算把灯打开又怎样呢?里面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玻璃瓶,和满室化不开的、带着橡木桶朽味的陈腐气息。
那些存放着日本烧酒和威士忌的架子,就像她这十几年来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婚姻,看似华丽、规矩、不可挑剔,实则没有一丝鲜活的温度,更没有能解她心头之渴的“毒药”。
她不想进去了。她不想在这个空旷得让人发疯的房子里,像个被遗忘的幽灵一样,一个人面对着冰冷的墙壁独饮。
静华收回了手,转头看向挂在走廊墙壁上的那口复古座钟。沉重的钟摆发出单调的“滴答”声。
时针刚好指向了罗马数字的“VIII”。
晚上八点了。
“八点……”静华低声喃喃着这个数字,仿佛一句古老的、带着魔力的咒语,瞬间解开了某种压抑已久的封印。那个有着温暖橘色灯光、有着醇厚高汤香气,以及……有着那个男人温和侧影的地方,不受控制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,鲜活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那么,
今天也去离君那里喝酒吧。
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,便如同汲取了养分的野草般在她心里疯狂生长,根须深深扎进肉里,再也压抑不住。
可是,和叶会不会在那里?
想到那个每天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,毫无顾忌地围着风见离打转的元气少女,静华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。但很快,这抹暗芒便化作了唇角一丝近乎冷酷而又带着点窃喜的微笑。
这个点,和叶绝对不可能在那里。
因为就在前几天,她“碰巧”遇到了远山银司郎。在闲聊中,她微笑着端起茶杯,用最完美无瑕、极其关切的长辈口吻,向那位护女心切的老父亲“善意”地提了一句:最近天气不好,治安也乱,和叶那孩子每天在外面待到那么晚,实在是不太安全,银司郎还是该多管教管教。
她依然记得当时银司郎连连点头称是的模样。她太了解这位多年的老友了。有了她的这番“提醒”,这段日子老刑警今天哪怕是绑,也会把和叶早早地绑在家里。
原谅我,和叶。
静华在心底默默地说着,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。那种为了独占那个男人而耍了一点点小心机的背德感。它不仅没有让她感到羞耻,反而让她的血液深处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慰藉。
这是她这半辈子,第一次褪去“完美夫人”的伪装,为了自己心底真正肮脏又滚烫的欲望去算计。
这种感觉,竟然该死的兴奋。
静华转身走回主厅,她没有换掉身上那件居家却依然质地极佳的素色和服,只是在玄关处,静静地撑开了一把做工精良的传统油纸伞。
“咔哒。”
木屐轻轻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细密的雨丝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,打在伞面上,发出绵密的沙沙声,仿佛在为她的“越界”进行着某种隐秘的伴奏。
服部静华推开沉重的大门,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如同华丽囚笼般的宅邸。她撑着纸伞,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大阪阴沉沉的夜色之中,向着那个能让她感觉到自己“还活着”的地方,缓缓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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