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，天边的晚霞如同泼洒的鲜血，将整个帝都染成一片暗红。
方圆走出宫门翻身上马，一抖缰绳，向着盛平坊而去，小汪子与八名内侍紧随其后，将方圆牢牢地护在中间。
李泰的府邸位于盛平坊柳荫巷，与方圆的宅邸不过一街之隔。
方圆策马来到李府门前时，天色已经变得有些昏暗。
与斜对角方府阔气的门脸不同，李府的门脸看着并不大，两扇暗红的朱漆木门，此时显得多少有些斑驳陈旧，门楣上“李府”二字倒是苍劲有力，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。
门前一名老仆正在门口做清扫，见一群人策马而来，先是一惊，待看清为首之人身上的斗牛服后，赶忙放下扫帚，躬身行礼。
“老奴拜见方指挥使。”
方圆翻身下马，将缰绳扔给小汪子，笑呵呵道：“老人家不必多礼，本督与李侍郎乃是旧识，今日路过，特来拜访，不知李侍郎可在府中？”
老仆恭声道：“回方指挥使，老爷刚下值回家，老奴这就去通禀。”
“有劳。”
方圆微微颔首，负手站在门前等候。
说起来，他在这柳荫巷置办宅邸已有月余时间，与李泰为邻这么长时间，他却从未登门拜访过，不是方圆不想登门拜访，而是有时候，时机不对，贸然登门拜访，只会给二人带来不小的麻烦。
如今方圆手上的事情，皆已告一段落，身上的各种污点也都被他全部洗白，如今正是与李泰结交的好时机。
不多时，老仆快步返回，侧身相请：“方指挥使，老爷有请。”
方圆点了点头，大步跨过门槛，向着李府内院走去。
李府的前院并不大，没有雕梁画栋，没有小桥流水，只有青砖铺地，几株翠竹倚墙而生，在晚风中沙沙作响，在暮色中显得异常地清雅素净。
正堂前，李泰一身青色长衫，负手而立，见方圆进来，赶忙露出热络的笑容，拱手道。
“方指挥使大驾光临，寒舍蓬荜生辉。”
方圆见状连忙还礼，笑呵呵道：“李侍郎客气了，本督冒昧来访，还望李侍郎不要见怪啊！”
“哪里哪里，方指挥使里面请。”
李泰伸手虚引，将方圆让进正堂。
李府的正堂并不大，但布置得却极为雅致，两侧是书架，中间是两排待客的座椅，正堂的中央墙壁上，一幅山水画尤为地显眼，落款之人正是李泰。
方圆目光扫过那山水画，笑呵呵地夸赞道。
“李侍郎这墙上的画，笔力苍劲，意境高远，没想到李侍郎不但为官清正，在书画一道上竟也有如此造诣！”
李泰闻言连连摆手，笑着谦逊道：“不过是闲来无事时的涂鸦之作，当不得方指挥使如此夸赞，方指挥使请坐。”
“李侍郎谦虚了啊！”
方圆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，然后便与李泰分宾主落座。
待老仆奉上热茶，方圆端起茶盏，轻抿了一口，目光扫过四周，由衷地赞叹道。
“李侍郎这府邸，清雅素净，与其他官员的宅子比起来，倒更像是大黎官员的居所，实在是让人佩服得紧啊！”
李泰闻言，有些忍不住摇头苦笑道：“方指挥使过誉了，李某为官多年，能在寸土寸金的帝都，能有这么一个片瓦遮身的地方已是万幸，哪还敢奢求雕梁画栋啊！”
“那是因为李侍郎为官清正，要是换做其他人，早就拿得盆满钵满了。”方圆笑呵呵地摇头感叹。
“方指挥使，这是意有所指啊！”李泰眼神微闪，笑呵呵道。
“不瞒李大人，同样都是朝廷的三品侍郎，那蒲州的家底，看着就比李大人厚实多了！”方圆笑呵呵道。
“方指挥使既然说起了此事，那李某就想多问一嘴，那户部尚书冯越，这次陛下会如何处理？”李泰满脸认真地看向方圆，沉声询问。
“满门抄斩，诛连九族！”方圆轻抿了一口茶水，淡淡道。
“其他人呢？”李泰皱眉，继续询问。
“看情况吧！这件事陛下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，估计后面会拿到朝中与诸公商议一二，才会最终做出决断。”
方圆佯装迟疑了片刻，最终给了李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。
李泰点了点头，继续询问。
“听说，冯越此案涉及的人数非常多，可是如此？”
“具体是多少，本督现在还不能透露给李大人，但本督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李大人，牵扯的人，确实非常多。”方圆佯装有些为难地回答。
李泰见此，赶忙摆手解释：“方指挥使若是为难，就不必为李某解释，李某询问，纯粹是好奇，别无他意。”
“李大人能够理解就好。”
方圆对着李泰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眼神，接着话音一转，语气诚恳道。
“其实，本督这次前来，一是为了感谢李侍郎此前在朝堂上多次仗义执言，二是有一桩事，想提前与李侍郎通个气。”
“什么事情，方指挥使请说！”
李泰眼神微凝，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做出一副倾听状。
“冯越案当前已经基本审结，因为其党羽大多数都是户部之人，目前户部人员缺额尤为严重，特别是户部尚书之位，尤其的抢手，今日陛下询问了本督户部尚书之位人选的问题，本督向陛下举荐了李侍郎。”
方圆没有丝毫吊人胃口的兴趣，直接简单明了地将事情告知了李泰。
李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，抬眸看向方圆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方指挥使为何举荐下官？”
“因为李侍郎有能力，也有操守。”
方圆目光坦诚地迎向李泰，一字一句地解释。
“本督以为，当前的大黎需要的不是只会逢迎拍马、贪赃枉法之辈，而是真正能做事、敢做事的能臣干吏，本督观朝中诸公，能有此二者的人，李侍郎当属第一。”
李泰沉默片刻，忽然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，也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方指挥使，你可知道，你这句话，若是传了出去，会为自己招惹出多大的仇恨？”
方圆闻言，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，神情很是不屑地说道：“现在仇恨本督的人多了去了？本督也不在乎再多几个。”
李泰闻言一怔，随即失笑。
“方指挥使倒是豁达。”
“不是豁达，是本督已经没兴趣给别人留下什么好印象了，仇恨本督也好，怨恨本督也罢，本督现在都已经懒得去与人争辩了，本督有很多面，他人看到本督那一面，就意味着，那人就配那一面，至于他人怎么看本督，本督觉得无关紧要。”
方言笑呵呵地解释，眼神却是一片冰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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