鹞子口,隘道中段。
坡峦夹峙,风卷尘沙,本是荒寂险绝之地,此刻却被炮火撕得粉碎。
数十门火炮齐鸣,轰雷贯耳,震得崖壁碎石簌簌下坠,火光如赤龙喷薄,映红密林阵地。
炮声似要掀翻苍穹,惊得山川变色,炮火密如星雨,将隘口中段笼在一片烟火中。
成千上万的残蒙骑卒,或披甲未整,或鞍鞯歪斜,在这雷霆之威下,竟如怒海中颠沛的破舟。
转瞬便被火光吞噬,人马碎裂之声,混着炮鸣,不绝于耳。
炮火肆虐处,血肉横飞,残肢断臂散落于隘道石缝间,尘土与血沫交融,凝成暗褐的泥泞。
昔日剽悍的蒙族骑士,此刻竟如草芥般轻贱,性命于炮火之下,不及一缕鸿毛,转瞬便被撕得粉碎。
蒙军的死伤飞速攀升,哀嚎声、马嘶声、火炮爆炸声,织成一张绝望的网,将整个隘口裹得密不透风。
那炮击的巨震,不止响彻鹞子口内,每一寸土地,便是周边数里的山林,也被这惊雷声响撼动。
崖间走兽,或惊奔乱撞,撞颈于岩下,林间飞鸟,或敛翅坠地,震落于尘埃中。
偌大的山谷,竟无半分生灵之息,只剩炮火的咆哮,在空谷中反复回荡,愈显凄厉。
……
先前安达汗迫于出关形势,又遭梁成宗大军穷追不舍,急于从鹞子口脱身,故挥军策马,疾驰如飞,只图速速逃出关内。
正如贾琮所言,这鹞子口虽不是狭小隘口,也不是雄关大隘,难以容纳五万大军。这便是此次伏击,最显著的弊端。
残蒙三部大军,人数实在庞大,各军皆策马疾驰,即便不敢半分耽搁,转瞬涌入鹞子口的兵马,也不过三万之数。
这其中,还有鄂尔多斯部八千骑卒,甫一踏入隘口中段,便撞上周军伏击,前行之路被死死阻停,进退不得。
一时间,隘道之内,人马拥挤,甲叶碰撞,嘶喊连天,整个鹞子口,竟成了进退两难的死局。
尚有两万残蒙后军,未及踏入隘口半步,便被前方拥挤的人潮,混乱的马队,死死拦在山谷之外,进退维谷。
隘口深处传来的惊天爆炸,混着无数骑兵的凄厉哀嚎,如索命的鬼魅,钻入这两万蒙军耳中。
人人心惊胆寒,两股战战,便是最剽悍的骑士,此刻也面露惧色,握缰的手,都微微发颤。
即便隘口内并非人满为患,难以插足,他们也再无勇气踏入半分,炮火的威慑,哀嚎的凄厉,浇灭了所有的悍勇。
不少蒙军将领,已然察觉不对,深知前军必陷入周军重围,当下便有退意,只想带麾下兵马,掉头逃窜,另寻生路。
正当部分残蒙骑队整顿鞍马,准备掉头奔逃之际,却听远处马蹄如雷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脚下大地微微震颤,隘口外蒙军兵将,人人面露惊疑之色。
……
混乱之中,一名残蒙偏将纵马登高,抬眼望去,见前方周军阵前,一面帅旗迎风招展,正是梁成宗的旗号。
那将领面如土色,喊道:“梁成宗!是梁成宗的追兵!
全军整队,速速离开鹞子口!若被周军封死后路,我等皆无葬身之地!”
可隘口深处的隆隆炮声,如巨石压心,威慑之力,太过惊人。
尚未进入鹞子口的二万余蒙军,本就因前阵的惨状,心胆俱裂,听闻梁成宗大军杀至,军心愈发溃乱。
残蒙三部主要将领,皆随安达汗走在前阵,此刻早已被堵在隘口之内,生死未卜。
滞留在隘口外的二万蒙军,领军者不过几名军中偏将,平日里便威望不足,难以服众。
混乱仓促之际,,纵使有将领机敏应变,想要整顿部伍,,难以一呼百应。
几名偏将骑着马,在阵中来回奔驰,彼此呼唤商议,过去稍许时间,才勉强集合起万余人马。
不敢有半分耽搁,只想尽快离开鹞子隘口,避开梁成宗大军包抄,寻一条生路。
……
只是战场之上,历来瞬息万变,片刻耽搁与迟滞,便足以定生死。
万余蒙军刚要拔马突围,梁成宗大军的前阵,已如疾风般扑至鹞子口外,兵锋所指,势不可挡。
周军前阵的万余精骑,在梁成宗指挥下,如雁阵一般,向左右两翼,快速拉开阵势。
宛如一张张开的巨大渔网,将整个鹞子隘口的出口,包裹得严严实实,密不透风,不给蒙军半分突围之机。
那万余前阵骑兵,刚将阵势展开,来不及下马布防,,立刻骑弓搭箭,箭矢如密雨飞蝗,破空而出,带着尖锐的呼啸。
瞬间便阻住蒙军反冲之势,许多蒙军猝不及防,被迅捷的乱箭射中,转瞬栽落马下,鲜血染红了脚下尘土。
但蒙军素以弓马娴熟,悍勇善战闻名,论及骑射之术,尚比周军稍胜一筹。
虽被周军的箭雨,打得手忙脚乱,付出不少伤亡,却也并未全然溃散。
在几名后军偏将指挥下,加之求生的意念驱动,被困的蒙军很快稳住心神,纷纷取下盾牌,仓促布置起简陋的盾阵。
挡住周军箭雨的同时,立刻张弓反击,箭矢往来反复,空气中满是尖锐破空之声。
……
一时间,双方陷入箭阵相持之局,箭矢纷飞,死伤不断。
周军的箭矢精准凌厉,蒙军反击亦悍不畏死,每一刻,都有士卒倒在箭下,每一寸土地,都被鲜血浸染。
此时,周军后军已快速赶到,士卒冒着蒙军密集的箭雨,在前锋骑阵之前,快速布置起严密盾阵。
盾甲相连,如铜墙铁壁一般,死死护住前方骑阵,以减少前军骑队的伤亡。
梁成宗火速调集三千弓兵,在盾阵之后列队齐射,箭矢如雨,愈发密集。
周军箭雨强度大增,在两军箭雨互攻之中,稳住了阵脚,不再被动,反而逐渐占据上风。
周军前阵之后,梁成宗端坐战马上,有上百亲兵拱卫左右,四周布满骑盾,层层相护,生怕有流矢误伤主帅。
副将刘永正立于梁成宗身侧,目光望着前阵交战之地,见不断有周军士卒,在箭雨中伤亡倒地,鲜血染红尘土。
他心中不由得一紧,目光愈发凝重,说道:“督帅,依属下之见,唯有将蒙军赶入鹞子口内,用火炮与火枪集中歼灭。
方是杀伤敌军的良策,如今蒙军已是强弩之末,两军对峙互攻,我军虽占上风,却也付出不少伤亡,实在不值当。”
……
梁成宗闻言,目光掠过前阵的硝烟与厮杀,唯有眼底深处,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郁与考量。
说道:“这道理,我自然知晓,隘口外的敌军,已走投无路,俗语有云,哀兵必勇。
我军若贸然发动冲阵,他们陷入绝境,必定殊死抵抗,两军刀兵相接,肉搏厮杀,我军的伤亡,只会比此刻更甚。”
他目光望向鹞子口深处,说道:“鹞子口虽不狭窄,内里方圆却十分有限,绝难容纳五万大军,至多入得二三万之众。
这个道理,我清楚,贾玉章心思缜密,智谋过人,他必然也明白。
此战之中,若能诛杀安达汗,自是滔天大功,足以名留青史,乃为将者毕生之荣耀。
这般功业,无论是你我,还是贾琮,心中难免会生出几分欲念,这乃是人之常情。
只是,此战最要紧之处,绝非诛杀安达汗,而是要歼灭蒙古三部兵力,将他们打废打残,削其根基,绝其后患。
我们甚至不需要俘虏,若是留下太多生口,非但无用,反而会耗费边镇的米粮,徒增负担。
前番贾琮两度大捷,已歼灭四万残蒙精锐,我军自远州城下追击而来,一路之上,也歼灭不少敌军,斩获颇丰。
若是鹞子口一战,能将这五万三部残军,尽可能多地留在山谷之中,草原蒙古三部,必定根基大损。
草原之地,天灾频繁,生计艰难,男子乃部落支柱,一旦损失大量男丁,非十余年光阴,难以恢复元气。
到那时大周北地边陲,便能迎来数十年太平,再也无蒙军侵扰之患,这才是此战真正意义。”
梁成宗目光愈发深沉,继续说道:“安达汗即便侥幸逃生,手上却已无兵可用,纵然他野心勃勃,谋算阴森,心机深沉。
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,再也难成气候。
草原之上,适者生存,弱肉强食,一头拔去利爪的老狼,不必我大周君臣费心,自然会有其他狼群,对他进行追逐绞杀。
到了那时,安达汗不仅有心无力,多半要疲于应付各方觊觎,昔日一代枭雄,形同陨落,再也不配为我大周心腹之患。
贾玉章智谋过人,目光长远,我能想到的这些,他自然也能想到。
孰轻孰重,如何取舍,他心中必有权衡,定会知晓如何掌控局势。”
……
说到此处,梁成宗望向前阵相持之势,说道:“我军此刻与残蒙后军相持,不为别的,只为给贾玉章争取更多的时间。
让他能在隘口之内,歼灭更多蒙军,为他争取腾挪转圜之机。”
鹞子口箭雨依旧密集,隘口深处依旧炮火轰鸣,风中裹挟着血腥与硝烟。鹞子口每一寸土地,都浸染着鲜血与悲凉。
梁成宗望着炮声隆隆的隘口,目光沉郁而坚定,眼前这场鏖战,他所求从不是一己功名。
而是关外鼎定镇抚,蒙古各部牵制权衡,北地边陲,长治久安。
世之良将,伐战不胜杀,不战可屈兵,他相信以贾琮之才,必定拥有这番远见……”
…………
鹞子口,右侧断崖之上,贾琮目不转睛,看着断崖下的残酷血战,密集的炮弹时刻落下,不停的撞击大地。
即便贾琮身在断崖上,也感脚下不停颤动,崖壁上的碎石,因为剧烈的震动,不时的噗嗤落下。
但是他却毫不为所动,全神贯注观察崖下剧烈交火,甚至每一发炮弹落下,他目光都会下意识看去。
他似乎时刻在估算,隘口中蒙军伤亡程度,血肉横飞,残肢断臂,鬼哭狼嚎,所有的惨状,像是都被他略过。
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艾丽,即便是冲阵沙场的巾帼翘楚,面对崖下宛如修罗地狱,无比血腥恐怖的残酷。
一张俏脸变得苍白如雪,强忍着胸腹抽搐,几乎不敢再目睹,一双笔直长腿,都有些微微发软。
一双明眸转头看贾琮,却见他双目炯炯,专注查看崖下血战,面色沉凝如冰,没有半分不适之感。
艾丽心中暗自奇怪,这么恶心的事情,玉章居然满不在乎,还看的这么仔细,他这心可是真够大……
……
此时,贾琮并不知艾丽心中古怪,目光正汇聚在冲在最前列,数量近三千人的残蒙前阵。
进入鹞子口的残蒙骑军,人数最密集在中军与后军,是炮火重点打击区域。
这是在伏击战之前,贾琮与炮兵将领慎重交待,火炮的最大作用,便是最大限度杀伤敌军,尽可能歼灭蒙军兵力。
在这一点上,他与梁成宗认知接近,大周已进入热兵器阶段,两军对敌作战,己方的兵力数量,已不是重要因素。
就像此次伐蒙战事,神机营六千火器兵,倚仗精锐的火炮火枪,靠着贾琮缜密战略,能顺利歼灭数倍之敌。
但在草原游牧部落,依旧处于冷兵器阶段,兵力的多寡,各人勇武高低,依旧主导战事胜负,甚至是野心的大小。
即便此次战事,他能够斩首成功,诛杀残蒙三部蒙主安达汗,不说安达汗长子把都,已经逃回草原,随时可继承汗位。
并且土蛮部的剩余兵力,依旧是草原部落最强,依旧能把控其他万户部落,草原上的势力格局,其实并没有改变。
即便把都谋略才干,逊色于父亲安达汗,但凭借土蛮部兵力根基,依旧会成为草原一霸,大周北疆会再生隐患。
安达汗虽是草原不世出枭雄,但草原上永远不缺乏野心家,黄金家族分支血脉,也不止安达汗这一支。
即便把都此次战败,因失去名望口碑,或会被同支旁卖,趁势谋夺权柄,只要土蛮部兵力根基仍在。
草原上很快就会崛起,新的强盛势力,对大周九镇边陲,重新造成威慑隐患。
只要此次鹞子口之战,最大限度歼灭土蛮部兵力,让蒙古第一万户部落,成为一个外强中干的权柄。
让它再也无法称霸草原,无法辖制游牧各部,无法在草原上一呼百应。
只要到了这等境地,不管是安达汗,还是他的继任者,不管是枭雄盖世,还是野心勃勃,都是无水之源,无薪之火。
大周通过镇抚鄂尔多斯部,甚至于拉拢永谢伦部,让整个草原兵锋之利,永远拉进冰冷深渊。
只有到了这等境地,草原游牧的威胁,才会被长久的解决,相比于安达汗的生死,反而变得不太重要。
并且贾琮相信,通过此次伐蒙战事,大量歼灭草原兵力,可给北疆带近十年安定。
整整十年的时间,让大周获得稳定发展,甚至只需五年时间,周军装备火器程度,必是如今的数倍之上。
到时即便再多几个安达汗,在强大的热兵器风暴前,冷兵器的野心谋算,只会沦为不堪的笑柄。
……
贾琮的目光,在一次汇聚到残蒙前阵,经过密集的火器打击,护佑残蒙主将的前阵,根据阵型态势,已不足三千兵力。
在炮击开始后,曾有不少炮弹,直接命中前阵,造成前阵惨重伤亡。
但是炮击过后,密集的骑兵盾阵,数次重新凝聚,紧紧拱卫中心,从这个战术动作,说明安达汗依旧活着。
但是因前阵盾阵遮掩,贾琮根本无法窥见,三部首领安达汗的身影。
且前阵因炮火打击,举步维艰,踟躇难行,堵住了隘口中段,使进残蒙中军后军,无法深入鹞子口。
此时,贾琮突然有所意识,用千里镜向隘口眺望,清晰看到梁成宗率军封堵鹞子口,正与残蒙后军陷入对战。
他面色凝重,看了断崖下拥挤不堪,火器肆意下残蒙大军,还有举步维艰的残蒙前阵,目光微微闪动。
说道:“立刻向左侧阵地传令,暂停对蒙军前阵炮火打击,时间为十五息,将火力集中在中军!”
一旁晾阵的于秀柱,听了这话心中纳闷,说道:“伯爷,安达汗就在前阵,只要多轰上几炮,说不定就炸死这老小子。
现在暂停对前阵炮击,不是太便宜了他?”
贾琮沉声说道:“能击毙安达汗,固然是件好事,但蒙军前阵防护严密,我们火炮的精度,尚且有些不足。
不能让一个安达汗,坏了关外长远之计。
安达汗麾下还有近五万大军,这些都是土蛮部精锐,尽量将他们歼灭在关内,着眼长远,才是最要紧之事。
蒙军前阵无法挪动,后阵兵力便无法前行,隘道中死的蒙军,数量已十分可观,空出了不少位置。
要让隘道中的残蒙大军,快速畅通起来,要把这些空位填满。
安达汗是蒙军的支柱,只要前阵能加快速度,后阵蒙军会不顾一切跟上,隘口外还有二万蒙军,在和梁帅对峙厮杀。
要把这两万蒙军,尽快逼进谷中,只要蒙军前阵松动,后续蒙军才有能跟上,我们将火力集于中段,尽量歼敌即可!”
贾琮望了盾阵林立的前阵,目光若有所思,紧了下身上的后膛枪。
说道:“我要去前面高处瞭望,只需徐校尉跟着,其余亲卫原地待命,我走后两息,在传达军令!”
于秀柱也不在意,这处断崖地势陡峭,逃命中的蒙军难以攀附,贾琮艾丽身手高强,皆在众亲卫之山,自然不用担心。
唯艾丽与贾琮朝夕相处,已与他心有灵犀,知贾琮欲行秘事,不然不会只带自己,已有掩人耳目之意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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