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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我回国第一天,喜欢我十几年的竹马周既白在机场贵宾通道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

“声声,阮软胆子小,你别吓她。”

我脚步顿了两秒,差点怀疑自己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,把中文都听岔了。

五年没见。

没有一句“欢迎回来”,没有一句“路上累不累”。

他站在我面前,还是那副白衬衫挽到手肘、冷冷淡淡的样子,开口却是替另一个女孩做铺垫。

我摘下墨镜,抬眼看他:“周既白,你现在见到我,已经需要先打预防针了?”

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,像是也觉得这句开场不够体面。

可他还是低声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周既白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,没看我:

“阮软最近状态不太好,听说你回来,昨晚一整夜没睡。她性子敏感,你说话别太重。”

我笑了。

是真的笑了。

小时候我在马场摔断手,周既白守了我一夜。

后来我发烧说胡话,他连凌晨三点的私人医生都能从床上拎起来。

那时候整个京圈都知道,顾声声掉一根头发,周家这位太子爷都要皱半天眉。

现在我人刚落地,他怕的却是我会吓到别人。

“行。”我把丝巾往肩上一搭,语气轻飘飘的,“我尽量长得和善一点。”

周既白看了我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道:“车在外面。”

走出航站楼时,京市的风迎面扑过来,干燥,带一点四月末特有的凉意。

我离开太久了,久到机场外高架桥的指示牌都换了新颜色。

可真正陌生的不是这座城,是坐进车里之后,副驾驶和后座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界线。

“他们呢?”我偏头看着窗外,随口问。

周既白握着方向盘,声音平静:

“裴渡在城西。谢景珩开会。沈砚舟下午有个路演。”

“都挺忙。”我点了点头,

“忙到没空来接我,却有空管我会不会欺负人。”
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
周既白大概也知道这话接不上,最后只是说:“晚上裴渡在九重给你接风,你去吗?”

“去啊。”

我把手机开机,几十条消息一瞬间涌进来,几乎要把屏幕撑爆,

“五年不见,总得看看大家现在都活成什么样了。”

最上面一条是林薇发来的。

“祖宗,你可算落地了。先别回群,里面这几天比连续剧还精彩,我给你截了重点。”

紧跟着一长串截图发了过来。

是我们那个很多年没动静的四人小群。

最早一条是裴渡发的:‘顾大小姐真要回来了?’

谢景珩回:‘消息没错。’

过了半分钟,沈砚舟发了一句:‘阮软那边先别让她知道。’

再往下,是周既白。

‘她早晚会知道。’

裴渡:‘我就怕到时候闹起来。’

谢景珩:‘声声从小什么脾气你们不清楚?’

沈砚舟:‘先看着点。’

最后是今天早上,距离我落地前两个小时。

周既白:‘我去接她。’

裴渡:‘行,你先跟她说一声,别让她把气撒到阮软身上。’

我看着那几行字,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。

车窗外的高架一截一截往后退,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。

妆很稳,神情也很稳,只有指腹压在手机壳上的那一点泛白,像是替我把情绪说出来了。

他们甚至已经替我把罪名写好了。

我还没回京市,就先成了那个会“撒气”的人。

车停进顾家老宅时,妈妈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。

她穿了身米白色长裙,头发松松挽着,一见我就快步走下来:“声声。”

我一下子扑进她怀里,鼻尖都酸了一瞬。

“妈妈。”

妈妈抱了我一下,才往后退开,看着我的脸,眼底全是笑:“瘦了。”

“是欧洲的饭难吃。”

“那正好,回家补。”

她替我理了理头发,视线往周既白那边一扫,笑意淡了点,“辛苦你了,既白。”

周既白颔首:“应该的。”

爸爸在客厅里装作看报,实际上我一进去就把报纸放下了,嘴上还很淡定:

“回来就回来,闹这么大动静做什么。”

我走过去抱了他一下:“那我走?”

爸爸绷不住,哼了一声:“你敢。”

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,连我小时候最爱窝着看电影的那张沙发都没换。

吃过午饭,我陪妈妈在花房里挑宴会用的花。

白玫瑰、香槟色洋牡丹、浅金餐卡、定制甜点台。

妈妈边看清单边问我:“顾聆母亲喜欢花多一点还是简洁一点?”

“简洁。”我想了想,“她不爱太夸张的颜色。”

“那就再减两组绣球。”

妈妈把笔记递给管家,忽然又看我,“你这次提前一个月回来,就是为了这场接风宴?”

“嗯。”我低头翻色卡,“他爸爸身体不太好,不方便频繁出行。这次两家正式见面,很多细节要提前敲。”

妈妈看着我,眼底有种很柔软的满意:“你是真长大了。”

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
长大这种事,大概就是你离开熟悉的人和地方之后,慢慢学会把期待往自己身上收。

别人给你的糖不再重要,你开始自己决定晚上吃什么、明天去哪、未来和谁一起过。

傍晚六点,我换了件黑色吊带长裙,去九重。

九重是我们从前最常混的会所。

裴渡十八岁那年把顶层露台整个改了一遍,中央安了玻璃酒柜,角落里还放着我喜欢的那架白色钢琴。

那时候他逢人就说一句:“顾声声要是高兴,九重今晚就不关门。”

车开到门口时,林薇已经在等我了。

她一看见我,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然后重重“靠”了一声:

“你这张脸去国外待五年是为了造福全世界吗?”

我把包丢给她:“先说重点。”

林薇一边陪我往里走,一边压低声音:“阮软在里面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你就这个反应?”

“不然呢?”我侧头看她,“我应该先回车里把正宫气场找出来?”

林薇被我逗笑,笑完又叹气:“你进去就知道了,反正我这两年是真看不懂他们。

刚开始大家都以为阮软就是个跟你有点像的小姑娘,谁知道这几位一个比一个上心。

现在圈子里都在说,你这个白月光回来了,也未必抢得过她。”

我脚步没停,只淡淡道:“谁告诉他们我要抢了?”

推开包厢门之前,我先听见了裴渡的声音。

“你别紧张,声声没那么小气。”

紧接着,是一道很轻的女声:“可是……我还是有点怕。”

有人笑着接了一句:“怕什么?你现在可有人护着。”

包厢里很安静。

我站在门口,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旁边的阮软。

她穿着奶白色连衣裙,头发柔顺地垂在肩头,眉眼和我确实有两三分相像。

但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更瘦、更安静,像一阵风就能吹乱。

而我的四位竹马,正分散坐在她周围。

周既白坐得最近,桌上放着一杯温水。

谢景珩靠在沙发边,手里捏着没点燃的烟,表情冷冷的。

沈砚舟抬眸看了我一眼,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近乎疏离。

裴渡则最直接,先站起来,笑着朝我走了两步:

“哎哟,大小姐终于舍得回来了。”

如果不是我刚刚在门外听见那两句,这一幕看起来甚至和从前没太大区别。

可下一秒,我就看见桌上那杯酒。

那是九重的特调,叫“声色”。

以前只有我会点。

现在它摆在阮软手边,杯沿还沾了一点她的口红。

我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两秒。

裴渡顺着看过去,像是这才想起什么,笑容里难得带了点不自然:

“阮软没喝过,我就让人给她试试。”

“挺好。”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,“反正酒单也不是写了我名字。”

有人轻轻松了口气。

像是我没有当场翻脸,已经算很懂事。

阮软站了起来,声音很轻:“顾小姐,你好,我是阮软。”

我抬眼看她:“你好。”

她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,怔了一下,又小声说:

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今天是给你接风,我……”

“没关系。”我打断她,“你又不是来蹭饭的。”

裴渡刚要接话,包厢里另一位跟我不算熟的名媛先笑了:

“顾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,气场真强。”

她嘴上夸我,眼神却一直往阮软那边飘。

我懒得理。

服务生开始上菜,刚坐下没一会儿,就有人故意把话题往我身上引。

“声声,你在国外这么多年,也没见你发几张照片。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。”

“是啊,”另一个女生接得更快,

“阮软刚来那阵子,大家都说有点像你。现在一看,倒也不是长得像,就是感觉不一样。她比你……怎么说呢,更让人想保护一点。”

林薇白眼都快翻上天了。

我拿起筷子,慢条斯理地夹了块鱼:“那说明你们长大了,审美开始扶贫了。”

包厢里静了一瞬。

裴渡“噗”地笑出声,下一秒被谢景珩冷冷扫了一眼,又把笑憋回去了。

阮软脸一下子白了,慌忙开口:“我没有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你当然没有。”我看着她,“有意思的是他们,不是你。”

空气彻底僵了。

谢景珩把烟往桌上一丢,嗓音低沉:“声声。”

“怎么?”我偏头看他。

“差不多行了。”

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,学校论坛有人偷拍视频发我,他是第一个把帖子全删干净的人。

那时候他说,顾声声三个字不是谁都配挂在嘴边。

现在他坐在这里,让我“差不多行了”。

我弯了弯唇:“谢景珩,你现在管天管地,还管我怎么说话?”

他看着我,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:“我只是不想你刚回来就闹得太难看。”

“我闹了吗?”

没人说话。

可每个人的表情都像在回答:你马上就要闹了。

就在这时,阮软伸手去端那杯“声色”。

不知她是紧张还是手滑,杯子一下子翻了,浅金色酒液顺着桌边淌下来,溅了她半条裙子。

她猛地站起身,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
裴渡反应最快,抽纸递过去:“没事没事,烫着没有?”

周既白已经起身去看她手背。

沈砚舟把桌上的玻璃碎片拨到一边,侧脸冷静,动作却护得很自然。

谢景珩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只有短短一瞬,可我看懂了。

他在怀疑,阮软这一下是不是因为我。

真有意思。

我坐在原地,连手都没抬一下,却已经成了第一嫌疑人。

阮软低着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对不起,我太笨了……”

裴渡皱眉: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
说完这句,他看向我,像是想把场子圆回来,语气却并不怎么高明:

“声声,她不是故意坐这里,也不是故意喝你的酒。你别跟她计较。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连生气都懒得了。

“裴渡。”我站起身,拿过手包,“我从进门到现在,一共说了几句话?”

他一噎。

“可在你们眼里,我已经计较完一整轮了。”

我踩着高跟鞋往外走,拉开门时,身后安静得针落可闻。

没人拦我。

倒是走廊尽头,林薇追出来,气得脸都红了:“他们有病吧?”

我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,掌心却被包带勒出了一道很深的红痕,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:

“可能吧。”

林薇看着我,小声说:“声声,你别难过。”

我站在九重灯火通明的长廊里,忽然觉得京市的夜也没比国外暖多少。

“我不难过。”我说完,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一点哑,“我只是有点想不明白。”

想不明白我离开五年,怎么他们记住的不是我爱吃什么,不是我怕什么,不是我从小到大最讨厌被人冤枉。

而是先替另一个女孩防着我。

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。

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简简单单一行。

“降落了吗,未婚妻。”

我盯着那三个字,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
包厢里的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。

他们还在防我抢人。

而我忙着回国结婚。

第2章

第二天一早,我被妈妈拎去试礼服。

她说顾聆一家下个月初到,接风宴定在半山会馆,菜单、席位、香氛、侍酒顺序都要重新看一遍。

顾家这种场合,错一处就是让人看笑话。

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坐在梳妆镜前任由造型师折腾,手机却一直在震。

林薇连发了十几条消息。

“你昨晚潇洒离场之后,阮软哭了。”

“周既白送她去医院了。”

“裴渡把那几个嘴贱的都赶出去了。”

“谢景珩说你这次回来脾气更差了。”

“沈砚舟没说话,但脸色也不太好看。”

我看完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造型师正给我戴耳环,小心翼翼地问:“顾小姐,这只钻石耳坠会不会太张扬?”

“不会。”我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,“我本来就张扬。”

妈妈在一旁听见,笑了一声:“这话倒是没错。”

她向来知道怎么让我开心。

从前四位竹马轮流纵着我,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。

后来出国了,真正能让我在半夜一点还觉得有底气的人,还是家里。

试完礼服出来,我陪妈妈去半山会馆。

会馆顶层整个被顾家包了下来,白天没有对外营业。

经理跟在我们身后,拿着平板一项一项确认流程。

我负责看花和桌牌,妈妈看菜单,母女俩意见罕见地一致。

只是我今天状态显然不算好。

经理念到主宾席的茶点安排时,我顺手在确认表上打了勾,下一秒却被妈妈抽走文件。

“这份不对。”她指了指最下面那行,“顾聆父亲忌乳糖,你把旧版本拿出来了。”

我怔了一下,低头去看,果然是昨天之前那一版。

许是昨晚没睡踏实,我居然把两份单子夹反了。

经理立刻站直:“我现在就去换。”

“不用紧张。”妈妈把文件递回给我,声音压得很低,“犯错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心思根本不在这儿。”

“主桌不要太拥挤。”我在平面图上圈了一下,“顾聆母亲不喜欢过分社交。”

经理点头:“那顾小姐这边的朋友席怎么安排?”

我笔尖顿了一下。

妈妈抬头看我: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
我笑了笑:“给周、谢、裴、沈四家留正常席位就好。”

“就这样?”

“不然呢?”我把笔帽扣上,“我总不能为了他们再单开一桌童年回忆席。”

经理低头强忍笑意,妈妈也被我逗得弯了弯唇。

可笑意过去之后,她忽然问我:“昨天九重不开心?”

我没否认。

“不是不开心。”我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半山会馆外整齐的林荫道,“是有点失望。”

妈妈安静了两秒,才说:“如果只是朋友,就没必要拿他们的态度为难自己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早就知道。

只是知道是一回事,真正看到那种变化落到自己身上,又是另一回事。

中午回城的路上,我接到了裴渡的电话。

他大概少有这样犹犹豫豫的时候,电话接通后先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:

“昨晚走那么快干什么?”

“不走,等着你给阮软点第二杯‘声色’?”

裴渡在那头啧了一声:“你怎么还记这个。”

“因为它以前是我点的。”

我说得平静,他反倒安静下来。

过了会儿,他才低声道:

“声声,我们不是那个意思。只是阮软最近确实比较脆弱,你嘴又不饶人,我怕你们撞上。”

“裴渡,你是不是忘了一个前提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得先在意,才会跟她撞上。”

我看着车窗外疾驰的树影,淡淡道,“可我为什么要在意?”

电话那头又静了。

我没等他想出答案,直接挂了。

挂断的一瞬间,车窗上映出我自己的倒影。

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,忽然偏过头,拿掌根重重按了一下眼尾。

司机在前面目不斜视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
下午,我去老城区取一套订制茶具。

那是给顾聆父亲备的见面礼,青白釉,极薄的一套盏,等了整整三个月才烧出来。

许澄陪我一起去,路上还在念叨流程表:

“顾总,您未婚夫家里那边确认了,到时候随行翻译可以撤掉一半,他本人中文已经很顺了。”

我低头回消息,随口“嗯”了一声。

许澄压低声音,八卦得很:“顾先生是不是偷偷卷过了?

他上次视频会里那句‘伯父伯母好,我很想声声’说得太自然了,我都怀疑他私底下是不是背了拼音本。”

我没忍住笑:“差不多吧。”

刚下车,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
我一抬头,就看见谢景珩。

他大概是刚从律所出来,西装笔挺,身边还跟着阮软。

她手里提着个很普通的纸袋,像是刚从隔壁书店出来,见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。

谢景珩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,眸色顿了顿:“你来这儿做什么?”

我被他问笑了:“怎么,这条街被你买了?”

他视线落到我身后的礼盒上,又看见许澄手里那份宴会清单,眉头皱起来:

“你最近在办宴会?”
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
阮软连忙小声开口:“景珩哥,顾小姐应该只是有工作……”

“是啊。”我看着她,“我总不至于专门回来抢你座位。”

她脸一白,像是又被我吓到了。

谢景珩脸色沉下来:“顾声声。”

我是真的烦这种语气。

以前他叫我名字,我能从里面听出护短、纵容、甚至一点拿我没办法的好笑。

现在他每次这么喊我,都像法官准备宣判。

“谢景珩。”

我抬眼和他对视,“你要是实在闲,不如回律所多接两个案子。别一见我就开始主持公道。”

他唇线绷得很紧,目光从我手里的礼盒移到我指尖。

我今天戴了一枚细钻戒指,是顾聆去年送我的周年礼物。

他盯了两秒,忽然冷笑了一声:“你又想干什么?”

“什么叫我又想干什么?”

“办宴会、拿礼物、戴戒指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字却咬得很重,

“顾声声,你要是想证明自己过得很好,其实没必要用这种方式。”

我足足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。

我气笑了。

“谢景珩,你是不是有病?”

他眼底带着那种我很熟悉的、笃定的烦躁:

“我只是提醒你,阮软跟你不一样。她经不起你这一套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看了他好几秒。

他居然真的以为,我搞这些阵仗,是为了跟阮软较劲。

我忽然觉得荒唐到极点。

“你放心。”我把礼盒交给许澄,语气很淡,“我就是以后结婚,也不会给你发请帖。”

说完这句,我转身就走。

许澄抱着礼盒跟在我后面,忍了半天,还是小心问:“顾总……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”

“不是误会。”

我拉开车门,坐进去,手刚碰到安全带却扣了两次都没扣进去,

“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想那样理解我。”

许澄低头替我把礼盒放好,没再说话。

回到家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
我洗了澡,换了身宽松睡衣,刚把头发吹到半干,视频电话就弹了出来。

屏幕上是顾聆。

我帮他取的中文名,随我姓,聆听声音,和我很配。

他那边还是白天,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,光线落在他金色的头发、鼻梁和眉骨上,轮廓深得像精雕出来的。

男人今天穿了件灰色衬衫,领口微敞,见我接了,先用中文说了一句:“晚上好,声声。”

尾音有一点轻微的生涩,却很好听。

我心里那点躁意几乎是瞬间散了。

“晚上好,宝宝。”

“今天累不累?”

“还行。”我靠进沙发里,“你那边会议结束了?”

“刚结束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看了你发来的菜单,母亲说她很喜欢。”

我点头:“那花我就按简洁的来。”

顾聆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今天不高兴。”

我沉默了两秒。

他总是这样。

隔着屏幕,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是不是装得若无其事。

“有人惹你了?”他又问。

我低头玩着抱枕边角,轻声说:

“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,忽然都开始觉得我会欺负人。”

顾聆没有立刻接话。

片刻后,他才用很慢的中文问我:“那他们以前,了解你吗?”

我怔了一下。

他继续道:“如果真的了解,就不会先这样想你。”

他的中文还有点生硬,语法也没到母语者那样自然,可我听懂了。

我鼻尖忽然有点发酸。

顾聆看着我,声音低下来:“声声,要不要我提前过去?”

“不是说好下个月吗?”

“我可以改行程。”

我看着屏幕里那张过分冷淡、偏偏又总对我太好的脸,忍不住笑了:

“顾先生,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很离不开我。”

他顿了顿,随后很认真地回答:“不是让你觉得。”

“是事实。”

我一下子笑出声,连胸口那点堵都散了。

挂电话前,顾聆忽然说:“对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。”他看着我,眼底难得带了点近乎温柔的得意,“见面时给你。”

我挑眉:“神神秘秘。”

“还有。”他低声补了一句,“未婚妻,晚安。”

视频结束后,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点开日历,把他原定抵京的那天,又往前数了三天。

不知道为什么。

我总觉得,他真的会提前来。

第3章

第三天,我在顾氏旗下酒店彩排接风宴流程。

半山会馆主厅刚换完灯,水晶吊灯一层层亮起来,映得整面香槟色背景墙都像浮着光。

我站在主桌位置看了一圈,确认花台高度不会挡视线,又让人把迎宾处的中文卡再改一版。

“‘欢迎顾聆先生及家人’这一行再往左挪一点。”

我对策划说,“下面那句英文不要花体,太轻浮。”

策划连忙记下来。

许澄抱着平板走过来:

“顾总,顾先生那边的助理刚发来最终名单,随行一共九位。另外,媒体口已经打过招呼,这场宴会不会外放照片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个小问题。”许澄又往下翻了一页,

“酒店先做了一版英文欢迎卡样品,但顾先生母亲的姓氏拼错了一个字母,我已经让他们重印。”

我伸手去接样卡,卡纸边缘很锋利,不小心在指腹上划了一下,立刻渗出一点很细的血珠。

许澄“呀”了一声,转身去翻创可贴。

我盯着那一点血看了两秒,忽然觉得这几天所有事情都像这样,看着没多大,碰上去却都带着细小的疼。

“还有。”许澄把平板翻到下一页,忍着笑,

“国内这边已经有人在猜,是不是顾家要给你办订婚宴了。”

我没抬头:“他们也不算全猜错。”

许澄顿时睁大眼。

我被她逗笑:“先别往外说。”

她连连点头,刚要继续汇报,主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我回头,正好看见沈砚舟。

他今天是来酒店参加楼上的科技论坛,身后跟着两个助理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眉眼一如既往的温和清隽。

只是那份温和落到我这里,已经带了太多距离感。

他看见我,也停了一下。

“声声。”他让助理先上楼,自己朝我走过来,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
我差点要笑出声。

这两天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,就是“你在这儿做什么”。

好像我每出现在一个地方,都自动成了别有用心。

“工作。”我言简意赅。

沈砚舟目光扫过全场,落在正中央那块背景墙上。

他显然看见了“顾聆”两个字,只是没立刻问。

“家宴?”

“嗯。”

“家里有客人?”

我看着他,忽然起了点坏心思:“是啊,很重要。”

沈砚舟眸色微动。

他从小最会藏情绪,哪怕小时候我故意把他的竞赛奖杯藏起来,他找到之后也只会笑着敲敲我的额头,说一句“闹够没有”。

可此刻,他那点短暂的停顿还是没躲过我的眼睛。

“需要帮忙吗?”他问。

“不用。”我回答得很快,“你忙你的。”

沈砚舟安静了片刻,才道:“前天九重的事……”

“怎么?”我抬头,“你是来替谁复盘案情的?”

他看着我,忽然轻叹了一声:“声声,你现在说话像带刺。”

“你们先把我当坏人,我还得配合做个体贴懂事的圣母?”

我弯唇,“沈砚舟,五年不见,你对我的要求还是挺高。”

他难得被我噎得沉默。

从前我们几个里,沈砚舟最擅长在我发脾气的时候四两拨千斤。

他总能把场面稳住,也总显得最公允。可很多时候,最公允的人也最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
比如九重那晚,他一句重话都没说。

可他也没有替我说过一句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我把他的问题原封不动还回去。

沈砚舟看着我,目光落在我无名指那枚细钻戒上,眉心轻轻一皱:

“你在国外,交男朋友了?”

“这个问题现在才问,会不会有点晚?”

他没说话。

我却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。

如果他们真的关心我,五年里不是没有无数次机会问一句“声声,你过得好不好”。

而不是等我回来了,才对我手上的戒指表现出一点迟到的敏锐。

我懒得再跟他站着聊天,转身去看甜点台。

沈砚舟在我身后停了几秒,最终还是离开了。

中午,我和妈妈约了珠宝设计师看婚礼主钻。

设计师把一整盘戒托摆在桌上,妈妈倒没先看款式,只先看我:

“你想要高调一点,还是简洁一点?”

“简洁。”我翻了两页图册,“戴着舒服最重要。”

妈妈笑:“顾聆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我动作一顿:“他跟你说了?”

“说了不少。”她端起茶,慢悠悠地看我,

“他昨天还给我发了条很长的中文消息,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吃好,有没有因为回国太忙就不好好睡觉。”

我忍不住失笑。

那个在外人面前话少得近乎冷淡的人,到了我爸妈这里,居然能认真汇报到这种程度。

妈妈轻轻放下茶杯:“声声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这次选人,妈妈很满意。”

我抬眼看她。

“不是因为顾家门第。”她顿了顿,“是因为他看你的眼神,和别人都不一样。”

我心口微微一热。

下午回公司的路上,林薇约我喝咖啡。

她比我还忙,一坐下就先把手机推过来:“自己看。”

是京圈那个私密论坛。

不知道是谁把我这几天进出半山会馆、试礼服、看珠宝的照片都拍了,配文写得阴阳怪气。

“顾大小姐回国第三天,阵仗比以前更大。只是今时不同往日,也不知道是在等谁回头。”

下面回帖一条比一条难听。

“还能等谁,白月光回国标准流程罢了。”

“可惜四位少爷现在眼里只有阮软。”

“要我说还是阮软那种好,安安静静的,不像顾声声,一看就不是会过日子的。”

“怪不得人都变了口味。”

我往下翻了几页,忽然在其中一条里看见裴渡的名字。

有人爆料说,裴渡前晚为了给阮软出气,把几个议论她的人直接赶出了九重。

下面一片起哄。

“裴少这不就是明着站队?”

“以前裴渡不是最宠顾声声吗?”

“那是以前。现在谁还吃白月光那套。”

林薇气得直拍桌子:“这群人真是闲出屁了。”

我把手机推回去,语气倒还平静:“挺好。”

“好什么?”

“至少现在全京市都知道,他们喜欢阮软,不喜欢我。”

我端起咖啡,慢慢喝了一口,“以后再有人误会我和他们有什么,也省得解释。”

林薇愣了一下。

“声声。”她小声说,“你不会真一点都不难受吧?”

我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
“难受啊。”我说。

咖啡杯落回碟子里,碰出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
我盯着杯沿那点褐色水痕看了两秒,才抬起头:

“我只是没想到,有一天我坐在他们对面,还要先证明自己不会伤人。”

林薇一时没说话。

她是少数知道全部的人。

知道我五年前刚到国外没多久,就在一场校友酒会上认识了顾聆。

知道我们在大雪天里并肩走过三条街,

知道他为了我把中文从“你好”学到能跟我爸妈写长消息,

知道我毕业那年就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。

所以她只是伸手过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什么都没再问。

傍晚,我刚回到公司,许澄就抱着电脑冲进来:“顾总,出事了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顾先生把回国航班改了。”

我心里一跳,接过电脑。

邮件里是他助理刚发来的更新行程。

原定下个月五号抵京。

现在改成了后天晚上。

我盯着那行日期,半天没说出话。

许澄憋着笑:“要不要我先安排酒店安保升级?”

我刚想开口,手机就响了。

是顾聆。

我接起来,还没来得及问,他已经在电话那头用中文平静开口:“声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你了。”

他这句话说得比上次还顺。

我忍不住笑:“所以?”

“所以我不想再等到下个月。”

办公室落地窗外,傍晚的天一点点暗下去。

我握着手机,忽然很轻地呼出一口气。

原来真正被坚定选择的时候,是会让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的。

电话那头,顾聆低声问:“我提前来,你高兴吗?”

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,笑着回答他。

“很高兴。”

第4章

第二天下午,我在外婆旧书房看“青禾计划”的流程册。

青禾是外婆的名字。

她年轻时资助过很多女孩子念书,后来顾家把这件事做成了长期项目,每年选一批学生发奖学金、做分享会、接实习资源。

我出国前接过了一部分,之后也一直在跟。

今年的分享会定在周六。

而阮软,是受邀发言的学生代表之一。

刚才许澄发来的名单上,原本写在第一位的“顾声声开场致辞”,被人用铅笔轻轻划掉了。

旁边另起一行,写着:‘学生代表阮软先发言,避免现场尴尬。’

字不是许澄的。

我一眼就认出来,那是沈砚舟的习惯。

连改别人的流程,都改得温温和和。

许澄刚把最后一版名单发给我,楼下管家就来敲门,说周既白他们到了。

我合上册子,没动。

“请他们上来。”

五分钟后,四个人一起进了书房。

有那么一瞬间,我甚至想笑。

从前他们四个齐刷刷出现在我面前,大多是为了替我出头。

现在倒好,站成一排,像是来给我开庭。

周既白先开口:“声声,周六的分享会,你别去了。”

我坐在窗边,连姿势都没换:“理由。”

“阮软这两天状态很差。”他说,

“论坛上的那些话她都看见了,昨天晚上又失眠。她是这次发言人,如果你去,她会紧张。”

裴渡立刻接上:“就一场活动,你让她一次不行吗?等这阵过去了再说。”

谢景珩靠在书桌边,语气一如既往地硬:

“现在外面的人都盯着你们俩。你出现,只会让事情更难看。”

沈砚舟最后开口,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:

“我已经让那边把流程先调整过了。你今天点头,这件事就算过去。别把事情闹大。”

我安静听完,忽然觉得手里的流程册有点硌。

“说完了?”

四个人都看着我。

我把册子翻开,推到他们面前,指了指封面上那两个烫金字。

“认识吗?”

没人出声。

“青禾。”我轻声念了一遍,“是我外婆的名字。”

裴渡愣住了。

周既白皱了下眉,像是想起什么。

我看着他们,忽然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。

“这个项目,场地是顾家的,基金会是顾家的,流程是我昨天晚上和团队一页页核的。”

我把手指从册子上收回来,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,

“你们现在站在我外婆的书房里,来劝我别去自己家的活动,就因为阮软会紧张。”

空气一下子安静了。

裴渡张了张嘴:“声声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他平时最会哄人,场子一乱也总是他来打圆场。

可这一刻,他站在那儿,难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谢景珩眉头拧得很紧:“我们只是想让事情先过去。”

“让事情过去,还是让我过去?”

他脸色微变。

我忽然觉得很累。

“你们是不是都觉得,只要我退一步,什么都能解决?”

我看着眼前这四张再熟悉不过的脸,轻声说,

“小时候是我让,长大了也是我让。顾声声好像生来就该懂事,该体面,该替所有人留脸。”

没人接话。

书房里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周既白才低声说:“声声,我不是要你委屈……”

“可你们每个人都在做这件事。”

我站起身,把流程册重新合上。

“放心,周六我不去。”

四个人同时看向我。

裴渡刚松了口气,就听见我继续说:“不是因为让着阮软,也不是因为怕你们为难。”

“是因为我突然发现,你们已经不配站在我外婆的名字底下,对我说这些话。”

谢景珩脸色骤沉:“顾声声。”

“还有。”我看着他们,

“以后如果再有和我有关的事,麻烦先联系我秘书。别再用小时候那点情分,来要求我理解你们现在的偏心。”

沈砚舟眼底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。

“你要和我们划清界限?”

“不是我要。”我笑了下,“是你们先这么做的。”

我按了桌上的内线,让管家上来送客。

四个人谁都没动。

最后还是周既白先转身。

他走到门口时,像是想回头说什么,可我已经重新低头翻起了流程册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书房终于安静下来。

我盯着封面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直到视线都有些模糊,才慢慢抬手揉了揉眼睛。

手机就在这时亮了一下。

是一张照片。

顾聆站在登机口,身后是大片明亮的玻璃窗。

他穿着深灰色大衣,手里拿着护照和登机牌,另一只手比了个很轻的“二”。

下面只有一行字。

“还有两个小时,声声。”

我盯着那张照片,胸口那点堵了一整天的气,忽然就散了。

紧跟着,又是一条语音。

我点开。

男人低沉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,中文发音比前几天又顺了一点。

“别难过。”

他停了停,像在认真找词。

“这次,换我来站你这边。”

第5章

顾聆比我想象中还要早一点落地。

我到机场时,夜色刚沉下来,贵宾通道外灯光雪亮。

我穿了件很简单的黑色针织裙,连口红都没认真补,只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,突然有种这些天积在胸口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感觉。

顾聆走得很快。

他一眼就看见我,行李交给助理,下一秒已经站到我面前。

“声声。”

他念我名字时,尾音很轻。

我抬头看他,鼻尖忽然酸了一下:“不是说还有两个小时?”

“提前降落。”他低头看着我,目光从我脸上慢慢扫过,像是在确认我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,“是不是瘦了?”

我笑:“你们怎么都只会这句。”

他没说话,只抬手抱了我一下。

男人身上有很淡的雪松味,带一点长途飞行后的冷气。

我把脸埋在他肩上那两秒,忽然什么都不想解释了。

顾聆松开我,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

“礼物。”

我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枚很小的白金胸针,做成了铃兰的形状,花蕊处嵌了碎钻,精致得不像话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你不是说,回国见长辈要看起来温柔一点。”他认真道,

“我查了很久,铃兰在中文里,是不是也有‘回到幸福’的意思?”

我一下子笑了,眼睛却有点热。

“顾聆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再这样,我爸妈可能会更喜欢你。”

他眉眼终于松了一点,低声说:“那很好。”

回顾家老宅的路上,顾聆坐在我旁边,听我讲这几天发生的事。

我没有讲得很细,只挑了几句轻描淡写带过。

可他安静听完之后,还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

“以后再遇到这种事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
“告诉你,你就飞回来?”

“嗯。”他答得很自然,“飞回来。”

我偏过头看他,忽然觉得这人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。

可也正因为这样,他给人的安全感几乎是明晃晃的。

我爸妈已经在家里等着。

顾聆一进门就先向两位长辈问好。

中文咬字虽然还算不上十全十美,可态度认真得过分,连我爸那样挑剔的人,都在他念错一个轻重音时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饭桌上气氛难得轻松。

顾聆记得我爸喝茶不喝酒,记得我妈不吃太甜的点心,连我爱挑食都知道怎么替我遮过去。

饭吃到一半,妈妈去让厨房上汤,我起身跟过去,被她拉到一边。

“你这位未婚夫,”她压低声音,眼底全是笑,“是来跟我们抢女儿的,还是来上岗的?”

我忍不住笑:“有区别吗?”

“区别大了。”妈妈替我理了理衣领,“前者是喜欢,后者是又喜欢又上心。”

我心口微微发热。

吃过饭后,我还得去半山会馆最后确认一遍第二天的试菜。

顾聆本来应该倒时差,我让他留在家里休息,他却把西装外套一拿,理所当然地跟着我上了车。

“未婚夫不需要参与筹备工作?”

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带着人一起去。

车开到一半,我还在低头看流程表,顾聆忽然伸手把文件抽走了。

“你做什么?”

“替你检查。”他翻了两页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,

“伯母那桌的甜点太多,周家和谢家安排在第二轮寒暄更合适,另外——”

他指尖点了点右下角。

“你把自己的休息时间划掉了。”

我怔了一下:“只是晚半小时。”

“不行。”他抬眼看我,“你明天只负责站在该站的位置,其他都可以交给别人。”

他说得太理所当然,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
半山会馆的经理见到我就迎了上来,正要汇报,身后忽然有人叫了我一声。

“声声。”

我回头,看见周既白。

他大概是来见合作方,身边还跟着院方的人,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先是一顿,再缓缓移到我旁边的顾聆脸上。

空气静了两秒。
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顾聆已经先一步朝他伸出手。

“你好。”他用中文说,“顾聆。”

周既白没有立刻去握。

他看着顾聆,又看向我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失措的迟滞。

“他是……”

我侧过脸,看向站在我身边的人。

顾聆今天戴了我刚送给他的袖扣,神情很淡,手却始终稳稳地揽在我腰后。

我忽然就不想再替任何人留模糊空间了。

“介绍一下。”我弯了弯唇,“顾聆,我未婚夫。”

周既白站在原地,很久都没说话。

那一瞬间,半山会馆明亮得像白昼。

可他看着我,眼神却像是忽然才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。

第6章

接风宴那天,半山会馆灯火通明。

我换上最后定下来的那条银灰色礼服,胸口别着顾聆送我的铃兰胸针,刚走出休息室,妈妈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
“不错。”

“只是不错?”

“太好看了怕你骄傲。”

我笑出声,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,顾聆已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。

他今晚穿了身黑色正装,肩线利落,眉眼冷淡,偏偏在看见我时神情一下子软了下来。

“声声。”

“嗯?”

他低头替我扶正了胸针,动作轻得像怕碰疼我。

“你今天很漂亮。”

妈妈在旁边啧了一声,转身就走:“行了,我不打扰你们年轻人。”

宴会很快正式开始。

今天来的不只是两家长辈,还有不少相熟的世交、合作方和圈内好友。

顾家向来讲究体面,所以流程做得极郑重。

我跟着爸妈一起站在迎宾区,和来宾寒暄。

周既白是和周父周母一起来的。

他站在不远处,看见我身边的顾聆时,神色仍旧有点僵。

裴渡、谢景珩和沈砚舟则显然还不知道全部,只是从昨晚周既白那句含糊不清的“她身边有人了”里,隐约嗅到了点不对劲。

裴渡几次想过来找我说话,都被妈妈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。

等到人到得差不多,爸爸终于走上主台,端起酒杯。

宴会厅慢慢安静下来。

“感谢各位今晚赏光。”爸爸一开口,场子便稳住了,

“今天一是替远道而来的顾聆先生及家人接风,二是借这个机会,正式向诸位介绍一件家事。”

我站在台下,听见这句话时,还是没忍住攥紧了指尖。

下一秒,顾聆走到我身边,握住了我的手。

他的掌心很稳。

“小女顾声声,与顾聆的婚约已经定下。”爸爸语气沉稳,

“两家商量过后,婚期也会在不久之后公布。今日请诸位来,也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。”

宴会厅里静了一瞬,紧跟着便是一阵压不住的惊讶和掌声。

我清楚地看见不远处那四个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。

裴渡先是怔住,像没反应过来。

谢景珩的脸色几乎是立刻沉了下去。

沈砚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。

周既白则像是早有准备,却仍然没能真的接受。

顾聆接过话筒,中文咬字清晰得让我有一瞬想笑。

“谢谢各位。”他说,“我学中文,是因为声声。来京市,也是因为声声。”

他侧过头看我,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。

“她对我来说,不是合适,也不是将就。”

“是选择。”

宴会厅里一片起哄和善意的笑。

我却在这一刻,忽然什么都听不太清了。

这些天积压的委屈、被误解时的堵闷、一次次强撑出来的体面,好像都在这一句“是选择”里,被轻轻放下了。

敬酒环节结束后,我被妈妈推去休息室补妆。

刚走到偏厅门口,裴渡就追了过来。

“声声。”
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
他大概是一路小跑过来的,气息都没喘匀,脸上的吊儿郎当早没了,只剩一种近乎慌乱的茫然。

“你真要结婚?”

“不明显吗?”

裴渡喉结滚了一下,嗓音发涩:“那我们呢?”

这个问题出来的时候,我居然没觉得意外。

我只觉得好笑。

“我们?”

我轻轻重复了一遍,抬眼看着他,“裴渡,我们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。”

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
我继续道:“我以前把你们当朋友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也是。”我停了停,语气很平静,“只不过不是很重要的那种了。”

走廊另一头,谢景珩和沈砚舟也停在了原地。

显然,他们听见了。

裴渡眼圈都红了,声音却压得很低:“可你明明……”

“我明明什么?”

“你从小就跟我们一起长大。”

“对。”我笑了笑,“所以我更想不明白,你们为什么会第一个怀疑我。”

没人说话。

偏厅外安静得可怕。

我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的脸,忽然觉得心里最后那一点不甘也淡了。

“你们喜欢谁,和谁站在一起,都是你们的自由。”

我说,“但别再把我算进去。”

话音刚落,顾聆已经走到我身边。

他什么都没问,只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,像早就知道我一个人能处理好,但他还是会来。

“失陪。”他看着对面几人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,“我未婚妻还要陪长辈。”

然后牵着我离开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第7章

接风宴结束后的第三天,京圈论坛一夜之间安静了不少。

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帖子被清了个七七八八,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语气。

“原来顾大小姐根本不是回来抢人的,是回来结婚的。”

“顾聆居然真是那个顾家。”

“那前几天拿阮软和顾声声比的人,现在脸疼吗?”

林薇把这些截图发给我时,配了一串大笑表情。

“活该。”

我看了一眼,没太在意,继续低头看婚礼流程表。

真正让我停下笔的,是下午阮软发来的消息。

她问我,能不能见一面。

地点约在顾家基金会楼下的小咖啡馆。

阮软来得很早,坐在靠窗的位置,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。

她看见我时下意识站起来,神情里还是那种熟悉的局促。

“顾小姐。”

我在她对面坐下:“有事吗?”

她把文件袋推给我,指尖有点发白。

“这个……是我今天在青禾计划办公室看到的。”

她声音很轻,“我才知道,原来我后两年的奖学金,是从你名下的专项里出的。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
文件袋里是基金会的项目页,赞助人那一栏,写着顾声声。

我没否认:“项目一直都在做,不是特意给你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阮软眼眶有点红,“可我还是想跟你道歉。”

她攥了攥手,像是鼓起很大勇气,才继续说下去。

“刚开始大家说我像你,我没有反驳。后来他们拿我和你比,我也没有立刻制止。因为……因为那时候我很需要这些偏爱。”

她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“我家里不好,念书也辛苦。我太知道有人护着是什么感觉了,所以我舍不得。”

我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
“可后来我慢慢明白,他们喜欢的也不是我。”

阮软低下头,声音发颤,“他们只是喜欢一个不会让他们愧疚、不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做错事的人。”

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。

窗外有阳光落下来,把她眼睫照得发白。

我忽然想起九重那一晚,她端着那杯“声色”时手足无措的样子。

其实从头到尾,真正把我和她放在对立面上的,从来都不是她。

是那些自以为公允的人。

“你不用替他们道歉。”我说。

阮软抬头看我,眼里全是怔然。

“也不用替自己解释。”

我把文件袋重新推回去,“以后如果还想继续读书,青禾计划有新的名额,你可以自己去争。”

她眼眶更红了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
从咖啡馆出来时,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是周既白。

他站在顾家老宅外,手里拿着一个很旧的医药箱。

我下车时,他就那样看着我,目光复杂得厉害。

“这是你以前放在我车上的。”他把医药箱递给我,“里面有些药过期了,我换了新的。”

我接过来,没说话。

周既白喉结滚了滚,嗓音很低:

“青禾计划的事,我今天才知道。阮软那几年的专项……原来一直是你在签字。”

“基金会流程而已。”

“可我还是那样想你。”

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眼底那点克制终于有些裂了。

“声声,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最了解你。”

他看着我,声音发涩,“后来我才发现,我只是习惯了你永远不会走。”

我沉默几秒,轻声说:“周既白,人和人之间最伤的,不是走散。”

“是你明明站在我身边,却先相信我会伤人。”

他指尖一下子收紧,像是被这句话生生钉住了。

我没再多说,转身进门。

当晚,裴渡在九重重新点了一杯“声色”。

酒保把酒放下时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:

“裴少,这酒后来改过两次配方,顾小姐不在以后,你们就很少点了。”

裴渡盯着杯子看了很久,最后连一口都没喝。

谢景珩则让助理把论坛里那批偷拍视频和跟帖一条条清理干净,甚至找了律师团队去追源头。

可最先追到他面前的,不是那些发帖人。

而是他自己那句“她经不起你这一套”。

助理把整理好的截图放到他桌上时,他盯着屏幕里我那张被偷拍的侧脸看了很久,久到连咖啡都凉透了,才忽然问了一句:

“她那天手上戴的戒指,是什么时候开始戴的?”

没人回答得上来。

因为根本没人认真看过。

沈砚舟做得更慢。

他没有像裴渡那样失态,也没有像谢景珩那样立刻补救。

他只是把我这五年的所有公开履历一页页打印出来,整整齐齐铺满了会议桌。

毕业、创业、获奖、海外采访、品牌发布会。

他甚至把顾聆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采访稿里的时间都圈了出来。

早得让人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。

最可笑的是,在那一沓资料最上面,还压着一份青禾计划的流程更改记录。

修改人一栏,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
沈砚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最后只是把纸翻过去,掌心压在上面,半天都没再动。

三天后,四家同时收到了顾家的婚礼请柬。

顾父做事一向周全。

该有的体面,一分不少。

可他们也都明白。

那只是一张请柬。

不是回头的门票。

第8章

领证前一天,顾聆把我带去了后海。

京市难得有这样不那么像京圈的地方,风吹过来时,连人都像能松一点。

他穿着件黑色风衣,走在我旁边,偶尔会低头问我一句某个词怎么发音,认真得像在准备考试。

“顾先生。”我偏头看他,“你中文都说成这样了,怎么还学?”

“因为还不够。”

“哪里不够?”

他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:“我想以后你生气的时候,哄你能更快一点。”

我一下子笑出了声。

我们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,走到一处卖小首饰的摊位前,他忽然停下来,买了一条很普通的红绳。

老板问他要不要刻字。

他转头看我:“要不要?”

“刻什么?”

顾聆看着我,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
“顾太太。”

我耳根一下子热了,转身就走:“你好土。”

他跟上来,把红绳塞进我手里,语气却一本正经:“那我重说。”

我回头。

他低下头,望着我,中文字字清楚。

“顾声声,你愿不愿意,和我回家?”

湖面上风很轻。
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。

想起别人叫我白月光,想起他们把我放在高高的位置上,觉得我永远漂亮、永远骄傲、永远不会走。

可白月光这种东西,说到底,不过是隔着距离看起来漂亮。

真正会走到我面前的人,不会让我做月亮。

他会牵住我的手,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。

我把那条红绳握在掌心,笑着点头。

“愿意。”

第二天去领证,爸妈亲自送我们出门。

车开出顾家大门时,我看见门卫室旁边放着一个很旧的木盒,说是有人一早送来的,没留名字。

我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是很多年前我们几个人一起拍的拍立得、九重露台的旧钥匙,还有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签。

“顾声声永远是最难哄的那个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合上盒子,递给了管家。

“收起来吧。”

顾聆在旁边看着我:“不要了?”

“不是不要。”我想了想,轻声说,“是没必要一直带着了。”

民政局门口人不算多。

拍照、签字、盖章,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真实。轮到最后一步时,工作人员笑着把两本红本本递给我们:“恭喜。”

顾聆低头看了两秒,忽然转过来,用他如今已经很流利的中文对我说:

“顾太太,新婚快乐。”

我没忍住笑,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证。

“顾先生,同乐。”

刚走下台阶,许澄的电话就打了进来。

她大概是掐着时间守在那头,声音压都压不住:“顾总,按原计划,现在发婚讯吗?”

我脚步一顿。

顾聆站在我身侧,替我拉开车门,却没有催,只安静等我说话。

“发吧。”我看着手里的红本本,语气很平静,“文案别写太多,就一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顾声声与顾聆已于今日完成结婚登记,感谢关心。”

许澄在电话那头连连应声,又想起另一件事:

“对了,青禾计划下季度的流程册已经重做了。开场页您的名字和外婆的批注,我都按原版放回去了。”

我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以后都别再动了。”

电话挂断后不到五分钟,顾氏的官号和顾聆家那边的官方账号几乎同时发出了消息。

林薇在小群里连刷了十几个烟花表情。

顾母发了三个红包,连顾父都难得回了一句:‘晚上回家吃饭。’

我的手机又震了两下。

是很多年没响过的那个四人小群。

我只低头看了一眼,连内容都没点开,就把屏幕反扣了回去。

提示栏里那四个名字挨在一起,像很多年前总会同时出现在我一天里的旧习惯。

我忽然想起学生时代的某个早晨,他们轮流来顾家门口按喇叭,非要催我快一点。

那时候太阳也这样好,落在挡风玻璃上,亮得人睁不开眼。

可那些声音只在脑子里掠过一下,就散了。

走出民政局那一刻,京市的太阳正好。

他替我打开车门,手一直护在我头顶。

我坐进去之前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。

民政局门口的人来来往往,台阶上落了很浅一层春天的光。

顾聆替我挡了一下吹过来的风,指尖顺势落在我手背上,温度很稳。

我忽然就不再想起任何人。

那些在九重亮得晃眼的灯、那些落在我身上的审视、那些让我半夜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误会,好像都被合上的车门隔在了外面。

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本本,又看向坐进车里的顾聆。

他正侧身替我扶好裙摆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。

我没忍住笑了一下,也跟着弯腰坐了进去。

顾聆俯身替我扣好安全带,扣锁“咔哒”一声,清脆得像把什么旧事彻底关在了车门外。

车门轻轻合上,窗外的京市一点点往后退。

这一次,我没有再做谁供在旧梦里的白月光。

我只是往前走。

而有人一直在我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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