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牙扒拉着自己的衣领,指尖哆嗦。
“脱。”
蝎尾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没有犹豫。两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外袍、中衣、甚至贴身的汗巾全部剥下来,团成一团塞进铁砧底下的灰堆里。
蛇牙光着膀子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胸口被陈泽铁山靠撞过的地方青紫一片,胸骨塌了个坑。
“走,换地方。”
两人赤着上身,压低气息,从铁匠铺后墙一个狗洞大的缺口钻出去。
沿着臭水沟摸了三条街,拐进一处半塌的柴房里。
蛇牙把破门板挡上,蹲在墙根喘粗气。
蝎尾靠着柴堆,厚实的手掌从怀里摸出最后那枚血红色丹药。
两人对视。
就一颗。
蝎尾看了他一眼,看到那半头花白的乱发,蛇牙的底子已经被透支得差不多了。
就算把丹药给他,多半也榨不出多少战力。
蝎尾把丹药搁在舌头上。
“老蛇,你躲着,等我把那小畜生缠住,你找机会往他后心来一爪子。”
蛇牙张了张嘴,没拦。
蝎尾闭眼,牙齿咬碎丹药。
药力顺着喉管往下烧,气血翻涌的瞬间,浑身断裂的筋膜和碎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接续。
蝎尾咬牙忍住喷血的冲动,全身骨骼噼啪作响。
下一息。
“嗖嗖嗖嗖……”
十几道极细的破空声从柴房顶棚的缝隙里刺进来。
精钢弩箭!
蝎尾的反应极快,丹药爆发出的力量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到了蛇牙身前,两百多斤的身躯横在箭雨中。
化劲内息撑起的护体气墙堪堪顶住了箭头的穿透力,弩箭没有贯体而出,但有三根扎进了肩胛和后背的肌肉层,倒刺嵌在肉里,箭杆还在嗡嗡颤动。
箭尖上的液体沿着伤口往里钻,蝎尾的鼻腔里闻到一股烂李子的酸臭。
有毒。
“砰!”
柴房正面的木板被一脚踹爆。
碎木横飞间,陈泽的身形冲了进来。
蝎尾红着眼迎上去,丹药催发的气血犹如洪炉,一拳带着破空的闷哼,砸向陈泽的面门。
陈泽侧身错开正面,肘尖上挑,两股化劲碰在一处,柴房的土墙被余波震裂。
蛇牙缩在角落里,脑子嗡嗡直响。
衣服都脱了!
那些什么蛊卵、什么追踪粉末,全留在铁匠铺的灰堆里。
他怎么还能找过来!
蝎尾正面挡住陈泽的攻势,拳拳往死里轰。
丹药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,支撑着那副千疮百孔的躯壳爆发出化劲巅峰的凶猛。
可这终究是回光返照。
蝎尾的出招越来越快,但每一拳的力道都在衰减。
背后扎着的三根弩箭不断渗出毒液,加上椿药搅乱的经脉和先前累积的旧伤,他的气血就像漏底的水缸。
进多少,淌多少。
陈泽打得非常耐心。
不抢攻,不冒进,化劲催动的八极桩功钉在地上,一肘一膝都卡在蝎尾的发力间隙。
蝎尾一拳轰过来,陈泽左臂下沉格挡,右手扣住蝎尾的腕关节往外拧。
蝎尾感觉到手腕传来的绞痛,拼了命往回抽,但陈泽的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咬住。
“嘎!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。
蝎尾的左臂,从肩窝根部被整条扯了下来。
鲜血浇了陈泽一脸。
蝎尾惨号,向后狂退,断臂处的碎骨茬子刺出皮肉外面,腥红与暗黑的毒血搅在一起淌了满地。
陈泽拎着那条胳膊正要扔掉。
手里的断臂动了。
五根乌紫色的手指猛然弯曲,指甲嵌入陈泽的虎口。
与此同时,断臂截面处喷出大团浓稠的黑色毒烟,毒烟裹着尸臭般的腐气,在柴房狭窄的空间里瞬间弥漫开来。
陈泽松手弹开。
化劲气墙推出去,毒烟被挤散了七成,但剩下的三成已经钻进了木梁和土墙的裂缝。
他退出柴房。
等毒烟散尽再进去时,柴房后墙塌了个洞。
人不见了。
“这三毒门的人真跟鬼一样,手臂断了竟然还能自己动!”
陈泽绕到柴房后面,地上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血脚印,断断续续往北。
两条街外。
蝎尾被蛇牙搀着,半边身子全是血,剩下的右臂搭在蛇牙肩头,胖脸上的肥肉已经没了血色,白得像裹尸布。
蛇牙拖着他走,每走三步回头看一次。
“他怎么找到的?”蝎尾牙齿打颤,“衣服脱了,地方也换了,还能追上来,难道他养了什么追踪的灵物?”
蛇牙摇头。他想不通。
“你撑得住吗?”
蝎尾歪过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肩。
丹药的余力在消退,断臂处的血止不住,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往下滴,沿路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椿药还在作怪,断了一条胳膊还在失血,而药性催发的气血偏偏不往伤口去凝,全堵在三焦和命门之间。
“挺不过去了。”蝎尾嗓子里带着血沫。
蛇牙的眼皮跳了一下,抬手搭了搭蝎尾的脉。
脉象洪大且散,血流速度远超正常限度。
这是椿药的副作用,气血被药性催得疯转,心脏跳得极快,血管扩张到了极限,止血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流出的速度。
蛇牙咬着牙,拖蝎尾拐进一户亮着灯的民宅。
门没锁。
里面是一家三口,男人四十来岁,衣着寻常,正在桌前就着油灯嗦面条,女人怀里抱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。
看到两个浑身是血、赤着上身的男人踹门进来,女人吓得尖叫,男人拿起板凳挡在前面。
蛇牙右手探出。
毒砂掌的残余劲力贯穿板凳,掌缘切入男人的颈动脉,血溅了半面墙,女人的叫声戛然而止,也倒了下去,怀里的孩子跌在地上哇哇大哭。
蝎尾被放在长凳上,蛇牙扯开男人的衣服,以秘法吸出活人气血覆在蝎尾断臂处的截面上,双掌贴住蝎尾后背。
吸入活人的鲜血和残余的精气,蝎尾断臂处的血止住了一些。
但也仅此而已。
蝎尾的内息已经散了大半,化劲的底子被丹药和椿药前后夹攻搅得七零八落,断臂处虽然不流血了,面色却一点都没好转。
“没用。”蝎尾喘得像拉风箱,“血引术对化劲修为的修补杯水车薪……需要至少二十个壮年的气血才够……这破地方上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外面传来屋瓦碎裂的脆响,有人踩在屋脊上。
蛇牙的头皮炸起来,回头看向窗口。
月光勾出一道熟悉的轮廓。
陈泽站在对面的房顶上,短匕横在手里,从上往下望着这间民宅。
“又来了!”蝎尾从长凳上弹起来,刚愈合的断臂截面迸裂出血珠。
蛇牙扶起蝎尾冲出后门。
陈泽也不废话,人从房顶落下,八极桩功踏碎石阶,追了上去。
这一回没有绕弯的余地了。
蛇牙和蝎尾的体力已经到了油灯将灭的地步,根本跑不起来,两人在巷子里被陈泽追上。
蝎尾拼着最后一口气回身迎战。
只剩一条右臂的胖子打出几拳,每一拳都带着透支生命的暴烈,可出拳的框架已经完全乱了,力道虚浮,破绽比招式还多。
陈泽一肘撞在蝎尾的胸骨上。
化劲外放的力量从肘尖灌入,顺着蝎尾体内仅剩的几条完好经脉横冲直撞。那些已经千疮百孔的脉络,在这股外力的冲击下彻底崩溃碎裂。
蝎尾的嘴、鼻、耳朵同时冒出黑血。
整个人飞出去摔在砖墙上,像一摊烂泥滑落地面,再也站不起来。
蛇牙从侧面扑来,毒砂掌带着最后的杀意拍向陈泽后脑。
陈泽右脚后蹬,旋身一记摆肘,正中蛇牙的肘关节。
“咔嚓。”
蛇牙的右臂从肘部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
他惨叫出声,身体撞在巷墙上弹了回来,被陈泽一掌拍在前胸。
化劲。
那股力量灌入蛇牙的丹田,将他仅存的经脉节点逐一撕碎。
蛇牙的嘴巴大张,喉咙里发出破水皮一样的咕噜声,两条腿软下去,跪在地上。
修为废了。
陈泽也在喘,身上多了四五道新伤,椿药虽然没有作用在自己身上,但连续高强度的化劲输出让他的气血消耗见了底,四肢发酸,肋骨那一掌的暗伤隐隐在疼。
但他还能站着。
蛇牙和蝎尾搀在一起,两个化劲高手已经变成了两具废壳,连走路都得互相架着。
他们歪歪扭扭往巷口挪,像两条被拍断脊骨的蛇。
陈泽跟在后面,不急不缓。
短匕捏在手里,刀尖上的血往下滴。
出了巷口的一瞬间,蛇牙的瞳孔缩成了针眼。
街面上黑压压站了一排人。
十几个壮汉分列两侧,手里提着刀棒,腰间别着短斧,远处还有密密麻麻上百人,几乎沾满了街道。
领头的铁手张光头锃亮,两手交叉抱在胸前,嘴里叼了根干草,上下打量着踉跄而出的两人。
“兄弟们,赌赢了!”铁手张把干草吐了,冲身后一挥手,“就往这边跑的,我说的准不准?”
刀疤堂主咧嘴笑,手腕转了转刀花:“张爷英明。”
蛇牙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不是蛊虫。
不是粉末。
不是什么追踪手段。
从头到尾,一直有人在盯着他们!
他们猜的不错,黑沙帮三百多号人,几乎遍布每个角落,他们不参与战斗,就像是隐没在城市内的监控一样,只为陈泽提供信息。
否则的话,还真可能会被俩人逃掉。
“操他娘的……”蛇牙嘴里涌出一口热血,涩得喉咙发苦,他算是明白了,“栽在这种……下九流的手段上……”
蝎尾反而笑了。
那张苍白到吓人的胖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笑,血从嘴角淌到下巴。
“走不了了,那就一锅端了。”蝎尾偏过头,斜着眼看向围拢过来的那些黑沙帮弟兄,“都过来吧,陪老子一块上路……”
一团浓烈的毒烟从天而降。
不是蝎尾放的。
毒烟的来源在头顶,确切地说,是从三丈高的屋脊上俯冲下来的一道灰袍身影手中喷出来的。
幽蓝色的烟雾铺天盖地,将整个巷口罩了进去。
黑沙帮的弟兄们连骂都没来得及骂,被呛得四散退开。
灰袍人影落地的同时,一手抓住蛇牙的后颈,一手扣住蝎尾的腰带。
蛇牙的眼睛瞪圆了,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:“赤……赤练?你怎么……”
“师父,我来救你们!”
赤练咬着牙,五毒体催发的毒烟将追兵隔绝在外,脚下一蹬,拖着两个废人翻上屋脊。
她的速度快得惊人,三个起落便越过了两条街,消失在东面的夜色里。
陈泽站在烟雾散去的巷口。
手里的短匕垂在腿侧,没有追。
他盯着赤练消失的方向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得发闷。
赤练。
那个跟他做了几个月交易、签了互不干涉条约、亲口说过“杀了这两个畜生”的赤练。
在最后的关头,救走了蛇牙和蝎尾?
可看着赤练离开的方向,陈泽内心若有所思,难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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