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行十九个字。
他昨晚反复斟酌过的十九个字。
岳科长拉开抽屉,取出蘸水笔。
他在那十九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。
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新的结论,经调查核实苏星眠同志身份清白,未发现任何违纪违法行为及敌特嫌疑,调查予以结案。
写字的那只手,还在抖。
笔搁下来,墨迹还没干。
周秉衡看着他改完最后一个字。
“辛苦岳科长了。”
语气跟进门时一模一样,温温和和,客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他伸手,把桌上那份五条的情况记录拿了回来,折好,收进上衣口袋。
没给岳科长。
也没递给师长。
桌上只留了苏沅贞的行医手稿和嘉奖材料。
“这些材料岳科长存档就行,原件我回头来取。”
岳科长点了下头,没吭声。
梁劲站在窗边,后背已经把衬衣洇湿了一块。
政委媳妇的来头,他之前猜过好几个版本,没有一个沾边。
“岳科长。”
周秉衡已经走到门口,又回了头。
“我可以去接我爱人了吗?”
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。
“可以。”
周秉衡敬了个礼,嘴角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,转身出门。
解放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,不紧不慢。
师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吐了一口长气,回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今天的事,谁传出去半个字,自己写检查交上来。”
参谋长和政治部主任齐声应了。
梁劲后知后觉地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政委那份情况记录,摆出来不告你,收回去不用,但你知道他手里有。
捏着,比递上去还狠。
散会后,办公室里只剩岳科长一个人。
他把机要件锁进随身公文皮箱,坐了一会儿。
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长途号码。
响了六声,接通。
岳科长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事情办不了。”
对面沉默了三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三千公里外,京城西郊。
灰砖小楼二层书房,暖气烧得很足。
一个穿军呢大衣的男人放下听筒,手指在话机上停了一瞬。
案头摊着一份被退回的签批件,右上角盖着上级机关的红色方章,方章旁边一行手写批注,四个字,材料不实。
他拧灭烧到指根的烟,烟蒂摁进玻璃烟灰缸,拧了两圈。
抽开书桌最下面一层抽屉,从文件底下翻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的女人穿列宁装,侧脸对着镜头,五官美艳。
是宋青青。
他看了两秒,把照片扣回抽屉底层,拉上,拧好锁。
招待所的硬板床上,苏星眠睁开眼。
院子外面有人的脚步声踩上了台阶。
心跳七十二,沉稳,有力,间距均匀。
不会认错,老狐狸来了。
门被推开,日光涌进来,她眯了一下眼。
门口站着三个人。
方岚在最前面。
嘴唇干裂,站在台阶下面,看见苏星眠出来,快步走上来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
手掌带着凉意,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。
方岚没说话,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,绕了两圈给她围上,末了还掖了掖领口。
围巾上有雪花膏的味道,还有方岚的体温。
苏星眠喊了一声:“妈。”
方岚的眼眶红了。
她攥了攥苏星眠的手,“走,回家。”
周秉闻站在后头,鼻子吸了两下,把那股酸劲儿硬顶回去。
他上前两步,接过苏星眠臂弯里叠好的羊毛军毯,往自己肩上一搭。
“二嫂,瘦了。”
苏星眠冲他笑了一下:“你也瘦了,眼圈还是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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