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拖着一串黑烟。
轰隆隆碾过华北平原,一路向西。
卧铺车厢里,苏星眠目光掠过窗外快速退去的景色。
“二嫂,喝水。”
周秉闻端着搪瓷缸子凑过来。
里面泡着从家里带的枸杞红枣茶。
苏星眠乖巧接过来,抿了一口。
“二嫂,饿不饿?”
“午饭的时候你就吃了两口馒头,妈带的酱牛肉你尝尝,我给你切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那这个水果罐头呢?我开了,你吃两口。”
“嗯。”
周秉闻手脚麻利地拧开罐头,递过来一把勺子。
这才心满意足躺回卧铺。
“二嫂,我跟你说。”
“你到了那边,千万别被我二哥那副斯文劲儿给骗了。”
苏星眠舀罐头的手没停,耳朵却竖得笔直。
“他那个人,见谁都笑,说话永远慢条斯理的,从来不骂人。”
“全师部的人都觉得周政委是个好脾气的大好人。”
周秉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痛心疾首。
“放屁。”
“他是懒得骂。”
“他要真想收拾一个人,连刀子都不用,光靠一张嘴就能让人自己扇自己耳光。”
“我真你说个真事。”
“当年大院有个仗势欺人的小子抢我东西。我回家告状,大哥说揍他,二哥拦住了。”
苏星眠咬着勺子没出声。
“他笑眯眯把那小子请到家里喝了杯糖水。”
“跟人聊了整整两个钟头的逻辑学。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。
“第二天,那小子自己走到我面前,哭着给我鞠了三个躬。”
“还额外赔了我两块水果糖。”
“到现在我都没搞清楚,那两个钟头里他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。”
“那小子后来见到他就绕着走,绕了整整六年。”
周秉闻打了个寒颤。
“二嫂,你说这种人,是不是比直接揍你一顿还可怕?”
苏星眠抿嘴,眼底漾开一层笑意。
奶奶说过,世上最厉害的本事不是拳头,是脑子。
拳头只能让人怕一时,脑子能让人服一辈子。
她在心里默默给老狐狸的评分又往上调了一格。
周秉闻还在那絮叨。
“所以你去了以后可千万别惹他。”
“他要是笑着跟你讲道理,你就赶紧认怂。”
“他越笑,说明越危险。”
“可是秉闻,你不是说他最护短吗?”
周秉闻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。
骂了半天,结果又把二哥夸上天了。
他懊恼地一拍大腿,抢过苏星眠手里的搪瓷缸子,起身去打水,耳根子红了一片。
苏星眠垂下睫毛,嘴角翘了翘。
小叔子就是好用。
……
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补水的间隙,卧铺车厢的过道里多了几个人。
有扛着蛇皮袋的民工,有抱孩子的妇女,还有三个带着帽子低着头的中年男人。
敏锐的感官苏星眠让注意到,那三人身后还坠着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。
她只打量了半秒便收回目光。
人类世界的浑浊气息太多,只要不危及她,她连探究的兴致都没有。
两人中皮肤更深几分的年轻人,凑近同伴耳语:“政委,你在看什么?要跟丢了。”
被称为政委的男人收回视线,嗓音沉稳:“没什么,走吧。”
一道极其克制的视线从人群中扫过她,又迅速移开。
苏星眠偏了偏头,想去捕捉那道目光的来源,茫茫人海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奇怪。
“秉闻。”
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车厢连接处传来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一个穿着列宁装的年轻女人,端着一只搪瓷缸子,正笑盈盈走过来。
杏眼桃腮,面容明艳,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。
周秉闻探出脑袋,愣了一下。
“宋青青?你怎么在这趟车上?”
他最近可不待见宋家人了。
“我回姨妈那儿,上个月身体不太好,在京城养了一段时间。”
宋青青笑笑,“倒是你,怎么也往大西北跑?”
“送我二嫂随军。”
周秉闻下巴朝苏星眠的方向抬了抬。
宋青青的视线落过来。
苏星眠也在看她。
一道熟悉的机械声在她脑海中响起。
【警报!检测到SSS级美貌波动!宿主颜值评分被强行碾压!】
【请宿主尽快对其进行打压让其知难而退!】
苏星眠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第一次在京城的马路上。
第二次在胡同口附近。
第三次就在她面前。
是这个女人。
苏星眠垂下睫毛,将翻涌的墨绿色压回瞳孔深处。
不是妖怪,不是江湖大侠,只是一个脑子里住了个铁盒子的人类女人。
她默默把攻略这个词重新咀嚼了一遍。
这个女人想抢她的老狐狸。
宋青青的目光在苏星眠脸上停了好几秒。
宋宁宁说比你好看十倍,她当时嗤之以鼻。
现在亲眼看到……
这张脸白得不正常,精致得不真实。
五官挑不出一处瑕疵,连睫毛的弧度都无可指摘。
哪怕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褂子,也遮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气。
宋青青掌心的指甲掐得更深了一分。
“你就是眠眠吧?”
她松开手,笑着拉过苏星眠的手腕,语气十分热络。
“我在大院里就听说了,周家给秉衡找了个未婚妻。”
“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,果然生得标致。”
苏星眠被她拉着手,笑了笑,乖巧得很。
“姐姐认识二哥吗?”
“当然认识,都是一个大院的。”
宋青青顺势在苏星眠身边坐下。
“我姨夫就是贺兰山那边的师长,我在那边住过好几个月呢。”
她笑容里多了一层过来人的从容。
“我跟秉衡也算是老相识了。”
苏星眠眨了眨眼,一脸懵懂点点头。
宋青青看她这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,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几分,话也就放开了。
“不过眠眠,我得提前跟你打个预防针。”
“大西北那个地方,跟京城可完全不一样。”
她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风沙就不说了,水也金贵,洗头都得省着用。”
“冬天冷得能冻裂耳朵,夏天晒得能脱三层皮。”
“家属院里的嫂子们,个个手上都是裂口,脸上全是皴。”
她扫了一眼苏星眠那双白嫩嫩的手。
“你这皮肤这么嫩,到了那边怕是得遭不少罪。”
“可别没两天就哭鼻子嚷着要回京城,那可就闹笑话了。”
她拍了拍苏星眠的手背。
“当然,要是真哭了,可以来找姐姐。”
“我在那边人头熟,好歹能照应你一二。”
每个字听起来都在替她着想。
周秉闻皱了皱眉,大西北确实苦,他自己都怕二嫂受不了。
苏星眠不需要听这女人嘴巴在说什么。
铁盒子说:打压。知难而退。
翻译成植物的语言:一株入侵物种正在试图驱逐她这株霸王花。
她抬起头,冲着周秉闻露出一个娇弱无辜的表情。
“秉闻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位姐姐……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呀?”
周秉闻正在喝水,闻言砸吧两下,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二哥会不会因为我吃不惯沙子……就不要我了?”
周秉闻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拍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宋青青刚刚说的话。
表面关心,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二嫂是个娇气包,撑不住大西北的苦日子。
再联想到大院里流传的那些传闻。
“宋青青!”
周秉闻腾地站起来,脑袋差点磕在上铺的铁架子上。
“你什么意思!”
宋青青端着的笑容裂了一条缝。
“秉闻,你冲我发什么脾气?我好心提醒……”
“提醒?”
周秉闻冷笑出声。
“你在大西北围着我二哥转了三个月,全大院都传遍了。”
“现在我二哥有未婚妻了,你跑到我二嫂跟前阴阳怪气,你提醒谁呢?”
“你说什么?我只是……”
“我二嫂怎么了?她哪一点不比你强?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的。”
周秉闻往前迈了一步,高大的身形把苏星眠挡得严严实实。
“我二嫂就算吃不惯沙子,那也有我二哥养着。”
“轮不到外人在这儿指手画脚。”
对面铺位正纳鞋底的大婶抬起头,看了看周秉闻,又看了看宋青青,默默点了一下头。
隔壁铺位翻报纸的大叔也放下了报纸,眼神从镜片上方扫过来。
宋青青整张脸青一阵白一阵,站在过道里,进退不是。
苏星眠安安静静缩在周秉闻身后。
她低着头,手指拨弄着针囊封口。
入侵物种嘛,就该是这个下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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