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国良、胡建华、谭志勇都不敢吭声。
“走,下去看看。”吴志远沿着河堤斜坡往下走。
吕兴华连忙跟上:“吴县长,小心,这些人是亡命之徒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?我是青岩县的县长,我倒要看看,谁敢动我!”
吴志远有这个底气,倒不是自恃是县长,而是自己是练家子的,对付几个人不在话下,而且,又在国安历练过。
吴志远大步走向采砂船。
岸上的工人看见一群人来了,停下手中的活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
一个光着膀子、脖子上纹着青龙的壮汉迎上来,上下打量了吴志远一眼,很不友好地问:“你们干什么的?”
吴志远声音严厉:“我是青岩县县长吴志远。你们采砂,有合法手续吗?”
壮汉一愣,没想到县长会亲自跑到这个河沟子里来。
但他很快镇定下来:“吴县长,怎么到这儿来了?这地方脏,别把您的鞋弄脏了。”
吴志远冷声问:“我问你,采砂手续呢?”
壮汉挠挠头,掏出手机:“吴县长,您别急。我就是个干活的,老板是谁您也知道,我这就给袁总打电话。”
壮汉拨通电话,低声说了几句,然后把手机递给吴志远:“吴县长,袁总想跟您说两句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吴县长,您好,我是袁小五。
实在对不住,下面的人不懂事,您多担待。”
吴志远开门见山地问:“这河里的砂,是你采的?”
“吴县长,手续是齐全的,水利局、国土局该办的都办了。
我袁小五做生意,最讲究的就是合法合规。”
“合法合规?现在不是禁采期吗?你的采砂许可证上,许可的作业范围是哪一段?现在你的船停在哪一段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吴志远以为他会狡辩,或者耍横,甚至直接挂电话。
但都没有。
袁小五赔笑道:“吴县长,您问的这些,太专业了,我一时半会儿还真答不上来。
您也知道,我就是个粗人,具体的事都是下面的人在管。
不过您放心,既然您过问了,那就是最大的事。
我马上让他们停工,所有船都撤回来。
吴县长,不知道是您亲自来视察,真是罪过,我马上就到。”
吴志远有些诧异。
这些年,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混社会的大多有一个共同特点:
脾气大,点火就着,动不动就要打要杀。
那种人其实好对付,因为情绪写在脸上,破绽露在外面。
可袁小五不是。
这种人,恰恰不好对付。
因为他们懂得隐忍,懂得退让,懂得在关键时刻把拳头缩回去,等风头过了再伸出来。
更可怕的是,这种人往往背后有人,心里有底。
他知道什么人能动,什么人不能动;什么事能扛,什么事必须躲。
他的怂不是真怂,是策略;他的退不是真退,是试探。
袁小五来得很快。
十几分钟后,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河堤土路颠簸着开了过来。
车门打开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一件休闲夹克,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。
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底细,吴志远以为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,而不是混社会、坐过牢的涉黑头目。
袁小五快步走过来,远远地就伸出双手,脸上堆着笑:“实在是对不住,我手下这帮人不懂事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抬手不打笑脸人。
吴志远象征性和他握了握手。
袁小五对壮汉说:“没听见吴县长的话?停止作业,船给我拖回去!”
袁小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华子,给吴志远敬烟:“吴县长,这河里的砂,我是办了手续的,采砂证、河道占用证,一样不少。您要不信,我马上让人送过来给您过目。”
吴志远推开他的手:“我不抽烟。手续的事,回头我会让水利局、国土局逐一核查。
我现在问你的是,现在是禁采期,你的船为什么还在作业?
你的许可证上规定的作业范围是哪一段,你现在停的是哪一段?”
“吴县长,您说的这些,我真是不太懂。
您也知道,我文化水平不高,早年不懂事还进去蹲过几年。
这些具体的事,都是请的专业人员在管。
要不这样,我马上让我的总经理过来,让他跟您详细汇报?”
吴志远听得出来,袁小五是在推,是在挡,以“我不懂”为借口,将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吴志远冷声问:“那我问一个你听得懂的问题。这河里的砂,你采了几年了?”
袁小五说:“两三年吧。吴县长,我这是响应县里发展经济的号召,采砂也是为县里的建设做贡献嘛。
县城那么多楼盘、那么多道路,用的砂石料,有一半是我袁小五供的。”
吴志远指着河床上的深坑,指着被冲刷得摇摇欲坠的河堤:“这就是你做的贡献?”
袁小五憨笑道:“吴县长,采砂嘛,总归会对河道有点影响。
但您放心,我袁小五不是那种只顾自己、不顾别人的人。
每年汛期前,我都会出钱加固河堤,这个您可以问问水利局。”
袁小五目光投向胡建华:“胡局,我说的没错吧?”
袁小五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自己不是一个破坏河道的非法采砂者,而是一个热心公益的企业家。
胡建华有些尴尬:“袁总确实出过一些资金,用于河堤的加固维护。”
吴志远追问:“出过多少钱?”
胡建华愣了愣,说道:“具体数字不记得,每年也有个几十万吧。”
吴志远冷笑道:“每年几十万?你挖走一船砂,能赚多少钱?恐怕不止几十万吧?
你造成的河堤破坏、生态污染,修复起来需要多少个几十万?
沿岸百姓因为污染失去的良田、健康,又值多少个几十万?”
袁小五意识到,这个年轻县长不按常理出牌。
以前的领导,来失曹河视察,他袁小五都是提前接到消息,船一撤,砂一盖,人一走,一切照旧。
可吴志远亲自来,亲自看,亲自问,而且问得这么细、这么深。
更麻烦的是,他不怕得罪人。
袁小五在青岩混了二十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。
他总结出一个规律:越是年轻的干部,越在乎仕途;
越在乎仕途,就越怕出事、怕得罪人、怕惹麻烦。
所以,年轻的干部最好对付。
给面子、给好处、给台阶,他们就会顺着走。
可吴志远不一样。
这个人,眼里没有那种对仕途的渴望,也似乎无所畏惧。
因为谁都知道,他袁小五是混社会的。
混社会的人,明的一套暗的一套,当面笑脸相迎,背后却说不定捅一刀。
袁小五继续装怂:“吴县长,您说得对,是我考虑不周,只顾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,忽略了长远,忽略了老百姓的利益。
您放心,我袁小五别的不敢说,但绝对听政府的话。
从今天起,我所有的采砂船,全部停工,什么时候您说可以合规合法地采了,我再动。
该整改整改,该罚款罚款,我绝无二话!”
吴志远冷声说:“漂亮话谁都会说。我要看的,是行动,是结果。
失曹河青岩段,所有非法采砂活动,一律停止!否则,后果自负!”
吴志远一行走后,壮汉凑到袁小五面前:“五哥,这姓吴的算个什么东西?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县长,跑到这儿来装大尾巴狼!”
袁小五压低声音:“从今天开始,白天不出船,全部改到晚上。晚上十点开始作业,天亮之前收工。
吴志远不是要巡查吗?让他巡,他晚上过来巡查?
呵呵,只要他不亲自来,就没啥事。”
壮汉问:“五哥,以后只能晚上偷偷摸摸挖沙?”
袁小五瞪了他一眼:“别总是问弱智问题!现在风口浪尖上,不能顶风作案!不能往枪口上撞!”
……
在回城的车上,吴志远心情沉重,对吕兴华说:“兴华,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,今天我站在失曹河边,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绿水青山不只是钱的问题,是命的问题。
老百姓喝不上干净的水,种不了庄稼,得癌症、得怪病,这是什么?这是要命的事。”
吕兴华点了点头:“吴县长,失曹河的问题积弊已久,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,要想彻底解决,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。”
吴志远说:“我知道,但不能因为难就不做。
我在信访接待室跟那位刘庄村的村民说了,三个月,让他再拍一张照片对比。
我说这话不是随口应付,我是认真的。”
吕兴华迟疑了一会,还是问道:“吴县长,三个月,时间是不是太紧了?
沿岸排污企业十几家,有些是纳税大户,有些牵涉到跨区域协调,光是一个江东市上游的问题,三个月都不一定能谈下来。“
吴志远语气坚定:“事在人为。三个月时间,是给老百姓的承诺,也是给我们自己定的军令状。
当然,三个月时间让失曹河河水清澈,肯定做不到。
我承诺的是,三个月水质要有改观。”
顿了顿,吴志远谈自己的想法。
“兴华,一个月之内,所有向失曹河排污的县内企业,必须停止排放。
有条件的上设施,没条件的关停转产。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吕兴华谨慎回答:“吴县长,我担心的是,有些企业可能没有这个意愿。
毕竟上环保设施是一笔不小的投入,而且见效慢。
有些老板更愿意把钱花在能立竿见影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算一笔账。上环保设施要花钱,但不上环保设施的代价更大。
罚款、停产整改、甚至关停,哪个更划算,让他们自己掂量。
当然,县里可以拿出一部分资金,对主动进行环保技改的企业给予补贴。
具体比例你让财政局拿个方案,但原则是县里不能大包大揽,企业要承担主体责任。”
“还有,那些养殖场的排污问题也要一并解决。
规模以上的养殖场,必须建设配套的粪污处理设施;规模以下的,该关的关,该整合的整合。
这件事让农业农村局牵头,环保局配合,一个月之内拿出整治方案。”
吕兴华提醒道:“吴县长,养殖户那边可能会有抵触情绪。
特别是那些小养殖户,本来利润就薄,再让他们投钱搞环保,他们可能接受不了。”
“抵触在所难免。但话要跟他们讲清楚,道理要说明白。
失曹河不是谁家的下水道,不能谁想排就排。
至于小养殖户的出路问题,可以引导他们走生态养殖的路子,或者通过合作社的形式整合资源、分摊成本。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
吕兴华试探着问:“吴县长,上游排污问题怎么解决?
江东市那几个县区的污染企业,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。
以前县里也发过几次函,他们要么不回复,要么回复说正在整改,但实际没有任何变化。
跨行政区域的环保执法,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。”
“发函不行就上门。你安排一下,我过几天要亲自去一趟江东市。
如果协调不成,我就去省环保厅。省厅如果也协调不了,就向中央环保督察组举报。
现在从上到下对环境保护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,环保督察的力度越来越大。
我就不信,江东市那几个县区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。
当然,这是最后的手段。能协商解决的,尽量协商解决。
都是兄弟县市,抬头不见低头见,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。
但如果对方不识相,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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