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州城外的戚家军大营,一片肃穆。
九战连捷的喜讯已经传遍浙江,百姓们敲锣打鼓,争相庆贺。可大营之中,却没有半分欢腾之气。戚继光下令全军缟素三日,为阵亡将士举哀。
中军帐内,戚继光坐在案前,面前堆着厚厚一叠阵亡名册。
他的手微微发抖。
九战下来,戚家军歼敌五千有余,自身也付出了三百余人的代价。三百条性命,三百个家庭,三百个曾在他面前立誓报国的热血男儿。
“将军,各营伤亡数字已经汇总。”参军沈文言走进帐中,声音低沉,“阵亡三百二十七人,重伤一百零五人,轻伤三百一十九人。”
戚继光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沈文言又道:“其中,义乌矿工出身者二百八十一人,其他籍贯者四十六人。”
戚继光的手猛地握紧。
二百八十一个义乌兄弟。当初他在义乌招募了三千矿工,那是戚家军的根基,是他亲手从矿洞里带出来的铁血汉子。如今,二百八十一人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抚恤银两筹备得如何?”戚继光问道。
沈文言面露难色:“将军,朝廷拨付的军饷本就不足,连番作战消耗巨大,库中存银……”
“我问你筹备得如何。”戚继光的声音骤然变冷。
沈文言咬牙道:“按将军吩咐,已优先预留抚恤银两。每名阵亡将士抚恤白银二十两,重伤者十两,轻伤者五两。共计需银一万余两,目前已筹措七千两,尚缺三千两。”
戚继光站起身:“缺口我来想办法。传令下去,三日内必须将抚恤银两足额发放到每一名阵亡将士家属手中,一两都不能少。”
“是!”沈文言领命而去。
帐外忽然传来争吵声。
戚继光走出帐外,只见几名身上缠着绷带的伤兵正与巡营军官争执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戚继光走过去。
一名伤兵挣扎着要下跪,被戚继光一把扶住。
“将军,我们要回战场!”那伤兵红着眼道,“兄弟们还在前面拼杀,我们怎么能躺在后方养伤?”
“胡闹!”戚继光厉声道,“你们伤的伤,残的残,上战场能做什么?送死吗?”
伤兵哽咽道:“将军,我不怕死!我怕的是兄弟们都在拼命,我却在这里躺着,我心里不安啊!”
戚继光心中一酸,声音缓和下来: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。养伤,也是打仗。你们把伤养好了,回到军中,把本事传给新兵,这才是对得起阵亡的兄弟。若是一窝蜂地去送死,谁替死去的兄弟报仇?谁替他们照顾家人?”
伤兵们沉默了。
戚继光扫视众人,一字一句道:“我戚继光在此立誓,只要我活着一天,就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戚家军流过血的人。你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好好养伤。这是命令!”
“遵命!”伤兵们含泪应道。
安抚完伤兵,戚继光回到帐中,提笔写下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胡宗宪的。他在信中详细汇报了九战经过,请求朝廷尽快拨付军饷,以解燃眉之急。更重要的是,他请求朝廷为阵亡将士追授功名,让这些为国捐躯的英烈能够得到应有的哀荣。
写完后,戚继光又拿起另一份竹简,开始亲自拟定抚恤细则。
阵亡将士家属,除发放抚恤银两外,家中若有老人,由军中按月供养;若有子女,由军中资助读书;若有兄弟,优先招募入营。
这在大明军中,前所未有。
有人劝他:“将军,这样做花费太大,朝廷不会同意的。”
戚继光坦然道:“朝廷不同意,我自己想办法。这些兄弟把命交给了我,我就得对他们的家人负责。做不到这一点,我戚继光不配做这个将军!”
次日清晨,戚继光召集全军,在营中设坛祭奠阵亡将士。
香烛缭绕,白幡招展。
三千戚家军将士肃立坛前,鸦雀无声。
戚继光身着素服,登上祭坛,面对全军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弟兄们,九战九捷,你们打出了戚家军的威名!可是,三百二十七位好兄弟,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:“他们是谁?他们是你们的同乡,是你们的战友,是一起喝过酒、一起扛过枪、一起在战场上背靠背杀敌的兄弟!他们倒下了,但我们还站着。我们站着,就要替他们做完没做完的事——扫平倭寇,还天下一个太平!”
“扫平倭寇!还天下太平!”全军怒吼,声震云霄。
戚继光亲手点燃纸钱,青烟袅袅升空。
“兄弟们,一路走好!你们的父母,就是我戚继光的父母;你们的子女,就是我戚继光的子女。我在此立誓,绝不让你们白死!”
说罢,他跪倒在地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三千将士齐齐跪下,向阵亡的同袍行最后大礼。
许多铁骨铮铮的汉子,此刻泪流满面。
祭奠结束后,戚继光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整军。
九战下来,戚家军虽然连胜,但也暴露出了不少问题。有些是新兵经验不足,有些是配合不够默契,还有些是兵器损耗严重。
戚继光把各营主将召到中军帐,一一布置。
“第一,补充兵员。从义乌再招募五百人,由陈大成亲自去办。记住,宁缺毋滥,品性不好的,一个不要。”
“第二,整训新兵。老兵带新兵,一对一,手把手。三个月内,新兵必须掌握鸳鸯阵的所有变化。”
“第三,修缮兵器。这一仗打下来,狼筅断了上百根,刀盾也损毁严重。传令军械司,日夜赶工,务必在半个月内补齐。”
“第四,总结战法。”戚继光顿了顿,拿出厚厚一叠纸,“这九战,每一战我都记录了详细的战报。哪些打得好,哪些有失误,都要一一总结。好的发扬,错的改正。”
众将纷纷领命。
部署完毕,众人散去,帐中只剩下戚继光和王如龙。
王如龙是戚继光的老部下,从登州一路跟到浙江,对他忠心耿耿。
“将军,有件事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王如龙犹豫道。
“说。”
“末将听说,朝廷里有人对将军不满,说将军拥兵自重,不听调遣。”王如龙压低声音,“胡宗宪大人虽然信任将军,但朝中那些言官,只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戚继光神色平静:“随他们去说。我戚继光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他们嚼舌根。”
“可是将军——”
“如龙,你记住。”戚继光打断他,“我戚继光这一辈子,只做两件事。第一,打倭寇。第二,保百姓。至于朝堂上那些纷争,我没工夫理会,也没兴趣理会。”
王如龙欲言又止,最终叹了口气:“末将明白了。”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将军!好消息!”一名斥候冲进帐中,满脸喜色,“朝廷嘉奖令到了!胡宗宪大人亲自来台州宣旨,已经在路上了!”
戚继光眉头一挑,没有露出喜色,反而若有所思。
朝廷的嘉奖来得这么快,只怕不只是为了表彰战功那么简单。
果然,三日后,胡宗宪抵达台州,带来的不仅是嘉奖令,还有一道密旨。
密旨的内容很简单:倭寇主力虽已击溃,但福建倭患愈演愈烈,朝廷有意让戚家军入闽作战。
戚继光看完密旨,沉默良久。
福建的倭寇,比浙江更加猖獗。横屿、牛田、林墩,每一处都是硬仗。而且福建多山多水,地形复杂,与浙江大不相同。
“戚将军,朝廷的意思,是让你先休整两个月,然后率军入闽。”胡宗宪看着他,“你意下如何?”
戚继光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大人,休整两个月太长了。一个月,最多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戚家军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胡宗宪一愣:“可是你的兵刚打完九战,伤亡不小,新兵还没练熟——”
“大人放心。”戚继光打断他,“我的兵,我知道。给他们一个月,足够了。”
胡宗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,心中感叹。
这就是戚继光,永远不知疲倦,永远冲在最前面。
“好,就一个月。”胡宗宪点头,“一个月后,我亲自为戚家军壮行!”
送走胡宗宪,戚继光回到帐中,摊开福建地图。
横屿,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,倭寇在那里经营多年,易守难攻。
牛田,倭寇在福建的最大巢穴,囤积了大量粮草兵器。
林墩,地势险要,倭寇据险而守,曾多次击退明军进攻。
戚继光拿起笔,在地图上标注出一个个要点。他的眼中,闪烁着猎人般的锐利光芒。
一个月后,福建将迎来一场血雨腥风。
而戚家军,必将再次证明——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锋利的剑。
帐外,将士们正在抓紧训练,喊杀声震天。
戚继光听着这熟悉的声音,嘴角微微上扬。
有这样的兵,何愁倭寇不灭?何愁天下不平?
(第29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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