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蜷缩在集装箱的阴影里，闭着眼睛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。
有的站在路边，灰褐色的身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根根被遗弃的木桩。
李宗明低着头，走得很快。
他的脚踩在碎石地上，发出急促的沙沙声，他把那些目光甩在身后，一个接一个，像甩掉一件件穿旧了的衣服。
但有一道目光，他没有甩掉。
那道目光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追过来，穿过那些集装箱之间的缝隙，穿过那些晾在头顶的破布，穿过那些灰蒙蒙的、没有温度的天光，钉在他的背上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扯不断，也挣不脱。
他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是谁。
他没有回头，他只是站在那里，背对着那道目光，背对着那个从集装箱里钻出来的、小小的、灰褐色的身影。
他的手握成拳，又松开，又握成拳。
疤哥停下来，回过头看着他。“怎么了？”
李宗明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他迈开步子，继续往前走，走得很快，像在逃离什么。
身后，那道目光还在追着他。
他能感觉到，像一根线，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，拴在他的背上，他每走一步，那根线就拉紧一分，走得越快，拉得越紧，紧得他胸口发疼。
他不敢回头，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他怕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集装箱门口，穿着那件太大太大的、像裙子一样的衣服，尖尖的耳朵耷拉着，眼睛红红的，嘴巴抿着，不哭，也不喊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，看着他走，看着他越走越远，看着他变成一个小小的点，然后消失在天地的尽头。
他怕看到那个画面。
他怕自己会跑回去，蹲下来，把她抱进怀里，说“我不走了，我哪儿都不去”。
他怕那些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，在她祈求的目光里碎成渣。
所以他只是走，低着头，走得很快，很快.....
身后的那道目光越来越远了，他能感觉到那根线在一点一点地变细，变松，变得快要断了，但他的胸口却越来越疼了。
他走到通道的尽头，拐了一个弯，身后的那道目光被铁皮墙挡住了。
那根线断了....
李宗明停下来，站在那里，背对着那堵墙，一动不动。
疤哥没有催他，只是站在旁边，沉默地等着。
其他几个人也停下来，站在他身后，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看他，他们只是站在那里，等。
过了很久，李宗明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从他变形的胸腔里灌进去，发出一种奇怪的、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声响，像是哭声...
他..好像哭了...
然后他迈开步子，继续往前走...
他们穿过C区，穿过B区，走到A区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A区卡口前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，几十个，上百个，灰褐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地站在一起，像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，起起伏伏的，全是弓着的背、垂着的头、尖尖的耳朵。
有人蹲在地上，有人靠墙站着，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。
卡口的钢板大门敞开着，门后面停着几辆军用卡车，灰绿色的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和弹孔，车厢用防水油布盖着。
几个穿防护服的士兵站在车旁边，正在和什么人交接文件。
他们的防护服是灰白色的，不是特勤军那种灰绿色，是更厚的、更笨重的、带着供气管和面罩的那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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