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,皇家霍普金斯医院。
那个原本在急诊科成天风风火火,像个小辣椒一样的中英混血女孩夏洛特·林,最近往心胸外科跑的频率,简直比查房的主任还要勤快。
而且,她的目标明确,精准锁定了医院里那座出了名的高岭之花——Gu教授。
上午八点,心胸外科主任办公室门外。
伦敦的晨雾还未散去,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。
林夏穿着一件白大褂,栗色的卷发高高扎成一个马尾,显得青春洋溢、活力四射。
她的手里,捧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粉色双层保温饭盒。
这可是她昨晚在单身公寓里,看着从唐人街买来的菜谱,奋战了三个小时才做出来的“爱心中式便当”。
虽然糖醋排骨的颜色稍微黑了一点,西红柿炒鸡蛋的盐放多了一点,但那可是满满的诚意啊!
林夏深吸一口气,对着走廊玻璃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衣领,然后迈着自信的步伐,走到了那扇挂着“Dr. Gu Qinghe”牌子的橡木门前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她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门内传来一道清冷、温润,却又带着一丝疲惫的男声。
那是顾清河独有的嗓音,听在林夏耳朵里,简直比伦敦爱乐乐团的大提琴还要迷人。
林夏推开门,探进半个身子。
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黑咖啡味道。
顾清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。
他正低头在一份厚厚的英文病历上快速地做着批注。
听到开门声,他并没有抬起头。
“顾教授,早安!”
林夏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,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。
听到这个充满了活力的声音,顾清河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。
视线穿过镜片,落在林夏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,以及她手里那个粉色饭盒上。
他的眉头,微微蹙了一下。
又是她。
这个叫林夏的实习医生,这几天简直像个甩不掉的尾巴。
昨天借着送化验单的名义在办公室待了十分钟,前天又在图书馆“偶遇”了他三次。
顾清河不是傻子。
他看得出这个女孩眼里不加掩饰的热烈和好感。
但他不需要。
他的心早在那个教堂里,就已经彻底封锁了。
他来伦敦是为了逃避,是为了用无休止的工作填满自己,而不是来开始一段新的感情。
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人,都会被他这堵密不透风的冰墙挡在外面。
“林医生。”
顾清河放下钢笔,将病历合上。
他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,却比冬天的泰晤士河水还要冷:
“急诊科的排班应该很满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你现在应该在协助史密斯医生进行早间查房。而不是来我这里。”
这是一种非常官方,甚至带着点训诫意味的开场白。
换做一般的实习生,听到带教教授这种语气,恐怕早就吓得腿软,鞠躬道歉后落荒而逃了。
但林夏不一样。
她可是继承了东方女性的韧劲和西方女性的直率。
这点软钉子,在她看来,不过是冰山融化前的一点点小寒气。
“查房是九点开始,现在还有四十五分钟呢。”
林夏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大步走上前,将那个粉色的饭盒“啪”的一声放在了顾清河的办公桌上,正好压在了那堆冰冷的医学文献旁边。
“顾教授,我听苏珊护士长说,你昨晚又在实验室熬了一个通宵。”
林夏双手撑着办公桌,微微倾身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关切:
“就算你是‘东方神之手’,身体也是肉长的啊。总喝那种苦不拉几的黑咖啡怎么行?”
她指了指饭盒,语气里透着一种邀功的骄傲:
“呐,这是我亲手做的中式便当。有糖醋排骨和西红柿炒鸡蛋。虽然卖相不如唐人街的大厨,但绝对营养丰富,健康卫生。”
“顾教授,赏个脸尝尝呗?就当是……我为上次弄脏了你的白大褂赔罪了。”
林夏眨了眨眼睛,笑容明媚。
顾清河看着那个粉色的饭盒。
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热烈,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的女孩。
他没有去碰那个饭盒。
甚至,他连身体都向后靠了靠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谢谢你的好意,林医生。”
顾清河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:
“但我早上习惯只喝咖啡,不吃油腻的食物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他抬起手,将那个粉色的饭盒,顺着光滑的桌面,毫不犹豫地推回了林夏的面前。
“我刚才说过,你现在是在工作时间。这个饭盒,你还是留着自己中午吃吧。”
“还有,关于上次的意外,我已经说过了没关系。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‘赔罪’。”
“顾教授……”林夏被他这种滴水不漏的拒绝弄得有些挫败。
“好了,我还有两份术前评估报告要看。”
顾清河重新拿起钢笔,打开了一份新的病历,目光落在了纸上,不再看她:
“如果没有其他关于医学上的问题,你可以出去了。把门带上,谢谢。”
林夏看着顾清河那张冷峻的侧脸,心里虽然有些失落,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。
“顾教授,谁说我没有医学上的问题?”
林夏并没有拿起饭盒离开,反而眼珠一转,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,直接在顾清河对面坐了下来。
顾清河握着笔的手再次停住。
他抬起头,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无奈和不解。
这个女孩,怎么这么难缠?
“林医生,如果你对心血管疾病有疑问,可以去请教你的带教老师。我现在的研究方向是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并发症,这可能超出了你目前的实习范畴。”
顾清河试图用专业壁垒来劝退她。
“不不不,我的问题绝对在您的专业领域内。”
林夏双手托腮,手肘撑在桌面上,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清河。
她不仅没有被吓退,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,甚至带着一丝狡黠:
“顾教授,我最近在临床观察中,发现了一个极其罕见,关于‘心脏异常搏动’的病例。”
“哦?”
顾清河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只要谈到医学,他的职业素养就会压倒一切私人情绪。
“什么症状?”他问道,语气变得严谨起来。
“是这样的。”
林夏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开始描述:
“这位患者,平时表现得极其冷静、克制,心率常年保持在一个非常平稳,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低频状态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身体再次微微前倾,目光直直地锁定在顾清河的眼睛里:
“当他遇到特定的外部刺激时。比如……面对一个充满活力、热情,并且对他抱有极大好感的异性时。”
“这位患者的交感神经就会突然兴奋。虽然他表面上依然在极力伪装冷漠,试图用冷酷的语言来掩饰。”
“但是,他的微表情出卖了他。他的瞳孔会产生微弱的扩张,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钢笔。”
林夏的声音变轻了,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和直白:
“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,在空气中,隔着办公桌,虚虚地点向了顾清河左胸膛的位置。
“他的心室收缩频率,会在那一瞬间,出现明显的峰值异常。”
“也就是我们俗称的……心跳加速。”
林夏看着顾清河,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,那是猎手盯上猎物的自信:
“顾教授,作为心胸外科的权威。”
“你能帮我诊断一下,这位患者……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吗?”
办公室里,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在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。
顾清河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,竟然敢在办公室里公然“调戏”他的实习医生。
他握着钢笔的手指,确实如她所说,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收紧了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他的瞳孔,也确实在刚才那一刻,因为震惊和那一丝被戳穿的窘迫,而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放大。
但他掩饰得极好。
或者说,这三年来,他已经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在厚厚的冰层之下。
他看着林夏。
那张清隽温雅的脸上,没有愤怒,也没有被撩拨后的慌乱。
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钢笔。
然后双手交叉,放在桌面上,用一种冷静、专业,也残酷的口吻,给出了他的“诊断报告”。
“林医生。”
顾清河的声音,精准地切断了林夏所有的粉色幻想:
“根据你的描述。”
“这位患者出现的交感神经兴奋和心率微弱波动,并非源于你所臆想的‘好感’或‘心动’。”
“在医学上,我们将其定义为——应激性排斥反应。”
林夏愣住了:“什么……什么反应?”
“应激性排斥反应。”
顾清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眼神深邃如一口枯井:
“当一个人处于极度疲劳,或者心理防御机制极高的情况下。”
“面对突然侵入其安全边界,并且带有强烈侵略性的外部刺激。”
“人体会本能地产生一种防御性的生理性抗拒。这种抗拒会导致肾上腺素的短暂分泌,从而引起心率的异常搏动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炬地盯着林夏那双已经渐渐失去笑意的眼睛:
“简而言之。”
“这位患者的心跳加速,不是因为他心动了。”
“而是因为他感到了极度的不适和烦躁。”
轰——!
顾清河的这番话,就像一盆零下二十度的冰水,兜头盖脸地浇在了林夏那颗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心上。
把她所有的热情、所有的自信,瞬间浇灭得连个火星都不剩。
“你……”
林夏张了张嘴,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她长这么大,还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方式拒绝过。
“所以,林医生。”
顾清河拿起桌上的那份病历,重新打开,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与疏离:
“你的诊断是错误的。”
“而且,我必须要提醒你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黑色眼眸里,透着不可逾越的底线:
“这里是皇家医院。是治病救人的地方,是跟死神抢命的战场。”
“不是让你来玩这种无聊的‘恋爱游戏’的游乐场。”
“如果你觉得急诊科的工作太闲,我可以建议史密斯医生,多给你安排几台夜间急诊手术。”
“现在。”
他指了指门口:“带着你的饭盒,出去。”
林夏坐在椅子上。
她的脸色由红变白,又由白变青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冷酷无情,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男人。
林夏咬了咬牙,猛地站起身。
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个粉色饭盒。
“好。”
林夏看着顾清河,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里的挫败感和委屈。
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,不仅没有退缩,反而燃烧起了更加炽烈、不服输的斗志。
“顾教授。”
“你的‘诊断’,我记住了。”
“但是,作为一名医生,你也应该知道,医学上是没有绝对的。”
“今天你是‘应激性排斥’。”
她走到门口,转过头,对着那个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的背影,大声说道:
“明天,我一定会让你变成‘病理性心动’!”
“这盒排骨,我自己吃!”
“砰!”
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,震得桌上的咖啡杯都微微一晃。
顾清河握着钢笔的手,停顿在半空中。
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。
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女孩临走前那句充满野性和挑战的宣言。
“病理性心动……”
顾清河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他低下头,目光落在办公桌最下方那个上锁的抽屉上。
那里,躺着一张他永远也无法割舍,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旧照片。
他的心,早就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北都,死在了那座空荡荡的教堂里。
一个连心都没有的人,怎么可能还会心动呢?
“胡闹的小女孩。”
他低声喃喃了一句,收回目光,强迫自己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份复杂的英文病历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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