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墩墩,今年五岁啦。
我最喜欢我的额娘啦,也喜欢我的阿玛。
额娘香香的,抱起来软软的,我每次闯祸就往她怀里钻,她就舍不得骂我了。我把她的脂粉盒翻出来涂得满脸花,她追着我跑,我跑得飞快,跑到阿玛怀里躲着,她就拿我没办法啦。
我把她养的花掐了做花环送给她,她哭笑不得,还是戴在头上,戴了一天。阿玛就不一样了,阿玛身上没有香味,但是他的怀抱大大的,暖暖的,我也喜欢。
阿玛什么都好,就是有点老。
真的老。那天我问他多大啦,他想了半天说五十多了。我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,五根手指头全用上都不够。后来我问额娘,五十多是多少呀?额娘说就是比你大好多好多好多。我就知道了,反正阿玛比我大好多好多。
我问额娘,阿玛这么老,你怎么还喜欢他呀?额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说阿玛不老,阿玛刚刚好。我就不懂了,刚刚好是什么意思。我又问阿玛,你怎么这么老还娶额娘呀?阿玛也笑,说因为额娘好呗。我说那我长大了也要娶额娘。阿玛脸都黑了,额娘笑得可大声了。
阿玛还喜欢用胡子扎我。每天一过来就把我抱起来,往我脸上蹭,那些胡子硬硬的,扎得我又痒又疼。我使劲推他,越推他越蹭,还笑得可大声了。额娘就在旁边看着,也不管我,还跟着笑。
我跑去找素心姑姑告状,说阿玛又扎我。素心姑姑就笑,说那是阿玛疼我呢。疼人就是用胡子扎吗?那我可不想被疼。素心姑姑说等你长大就懂啦。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?
不过阿玛也有好的时候。我想要什么他都给,上回我把他的折子翻了一地,他也没骂我,就说明天别这样了。上上回我把御花园的花掐了一大半,说要给额娘做花环,他也夸我乖。额娘说他是惯着我,我也不知道惯着是啥意思,反正就是好的意思吧。
我们从一个大院子搬到了另一个小院子。
大院子也好,小院子也好,反正有阿玛和额娘的地方就是好地方。新院子里有一棵好高好高的树,额娘说那是桂花树,秋天会开好多好多小花,香香的,整个院子都是香的。我现在就盼着秋天快来,我想闻闻香香的院子是什么样的。
院子里还有一口井,上面盖着木头盖子。额娘说小孩子不能靠近,掉下去就找不着啦。我就远远地看着,心想这井里有没有住着神仙呀?有一回我趴在井边听,听见里头有声音,吓我一跳,跑回去告诉额娘,额娘说是井里头的回声。回声是什么呀?
院子里还有好多好多花,额娘天天给它们浇水。我也帮忙浇,有一次浇得太多,把花浇死了,额娘也没骂我,就说明年再种。我说那我明年一定少浇点。
素心姑姑也来了。
素心姑姑可好了,天天陪着我。她给我做好多好多好吃的,有糖糕,有枣泥酥,还有甜甜的藕粉羹。我每次吃得满脸都是,她就拿帕子给我擦,一边擦一边笑。她还给我讲故事,讲阿玛和额娘以前在杭州的事,讲那个小院子,讲那棵桂花树。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睡着了还梦见那棵大树。
素心姑姑还教我认字。她教我写“额娘”,我写得歪歪扭扭的,额娘看了可高兴了。她教我写“阿玛”,我写得更歪,阿玛也高兴。她教我写“墩墩”,我写得最好了,因为我会写自己的名字。
吴书来爷爷也来了。他是阿玛身边的人,总是笑眯眯的,弯着腰走路。他叫我小公主,我叫他吴爷爷。他有时候给我带小玩意儿,会动的小木鸟,会转的小风车,可好玩了。我问他怎么老是弯着腰呀,他说年纪大啦,直不起来了。我说那我帮你直起来,我使劲掰他,他就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吴爷爷还会变戏法,从袖子里变出糖来。我每次都让他变,他就变给我吃。额娘说我不能吃太多糖,吴爷爷就偷偷变,让我别告诉额娘。我可喜欢吴爷爷了。
陈大伯伯和赵七伯伯也来了。
陈大伯伯胖胖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老爱把我举高高,举得老高老高的,吓得我哇哇叫,然后就把我放下来,笑呵呵地说墩墩不怕。我说再举一次再举一次,他就又把我举起来。有一回他举得太高,差点撞到门框上,他自己吓得赶紧把我放下来,额娘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赵七伯伯黑黑的,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。他可厉害了,会给我做小木马,还会给我削小木剑,说等我长大了教我练功夫。我说我现在就要练,他就教我扎马步,我扎了一会儿腿就酸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他笑得可大声了。
赵七伯伯还会编蛐蛐笼子,带我去抓蛐蛐。我抓不到,他就帮我抓,抓了好大一只,装在笼子里天天听它叫。后来蛐蛐死了,我哭了好久,赵七伯伯说再给我抓一只。我说不要了,死了太可怜。
他们都说是以前在杭州伺候过额娘的,我也不懂伺候是啥,反正他们对我可好了。
对了对了,有个大好事!
素心姑姑和赵七伯伯成亲啦!
那天可热闹了。院子里贴了好多红纸,挂了好多红灯笼,到处都是红彤彤的。素心姑姑穿了一身红衣裳,可好看可好看了,脸上还抹了粉,香香的。赵七伯伯也穿了红衣裳,笑得合不拢嘴,露出白白的牙齿。
阿玛和额娘坐在上座,笑得可高兴了。陈大伯伯在旁边忙前忙后,一会端茶一会端点心,胖胖的身子跑来跑去,可好玩了。吴书来爷爷还是弯着腰,但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。
墩墩也有任务!
他们要我去滚床!
我也不懂滚床是啥意思,额娘说就是在新床上滚一滚,滚完了素心姑姑和赵七伯伯就能生个小宝宝。我一听可来劲了,生个小宝宝好呀,有人陪我玩啦!
我爬上那张大床,从头滚到尾,从尾滚到头,滚了一圈又一圈。滚得头发都散了,小揪揪歪到一边,我还是滚。素心姑姑在旁边笑,赵七伯伯也笑,阿玛和额娘也笑,所有人都笑。
我滚累了,趴在床上问素心姑姑,滚完了就有小宝宝了吗?素心姑姑脸红了,不说话。赵七伯伯把她搂过去,说快了快了。我说那我要小妹妹,不要小弟弟,小弟弟太皮了。陈大伯伯在旁边说,这小公主,人小鬼大。
那天我吃了好多好多糖,吃得肚子圆滚滚的。额娘说不能再吃了,我就偷偷问素心姑姑要,素心姑姑就偷偷塞给我,让我别告诉额娘。吴爷爷也偷偷塞给我,陈大伯伯也偷偷塞给我,我吃了好多好多,晚上牙疼,哭了一夜。额娘说该,看你下次还吃不吃。我说还吃。
我可喜欢素心姑姑了,她现在是我姑姑,也是赵七伯伯的媳妇啦。我问她媳妇是什么,她脸又红了,说等你长大就懂啦。
对了,杭州有个周叔叔。
是以前在这里的邻居,是个教书的先生。我也不知道教书是啥,反正额娘说他可厉害了,会写好多好多字,还会背好多好多诗。我问额娘他长什么样,额娘说长得白白净净的,说话温温柔柔的。
每次我这么问,阿玛就在旁边哼一声。然后就把我抱起来,用胡子扎我,扎得我哇哇叫。额娘就在旁边笑,笑得可开心了。
我不明白阿玛为什么一听见周叔叔就哼。我问额娘,额娘说他吃醋。吃醋是什么呀?醋不是酸酸的那个吗?阿玛又不吃那个。
我问素心姑姑,素心姑姑笑得直不起腰。她说等你长大就懂啦。我说我现在就想懂嘛。她还是笑。
我问吴爷爷,吴爷爷也笑,说那是阿玛心里头酸。我说心里头怎么会酸呢?他说等你长大就懂了。
大人真是奇怪。
不过我有办法。
那天我趁阿玛不在,偷偷问额娘,周叔叔是不是喜欢额娘呀?额娘愣了一下,然后说没有的事。我说那他为什么送茶叶给额娘?额娘说那是邻居送的礼。我说那阿玛为什么吃醋?额娘说因为阿玛小心眼。
哦,小心眼。
我跑去跟阿玛说,阿玛你小心眼。阿玛愣住了,然后把我抱起来,用胡子扎我,扎得我哇哇叫。额娘在旁边笑,笑得可大声了。
后来我偷偷看见,阿玛把那个周叔叔送的茶叶收起来了,不拿出来喝。我问额娘为什么,额娘笑,说阿玛舍不得喝。我说那让我喝,额娘说小孩子不能喝茶。大人真小气。
不过我最想问的还不是这个。
我最想问的是,阿玛为什么老是咬额娘的嘴巴?
真的,我看见了。
有时候我们在院子里玩,阿玛看着看着就凑过去,咬额娘的嘴巴。咬好久好久。额娘也不躲,就让他咬。
有时候我们在屋里坐着,阿玛也咬。有时候阿玛以为我睡着了,也咬。
我一开始可着急了,跑过去拉阿玛的衣裳,说阿玛别咬额娘!阿玛就把我抱起来,哈哈大笑。额娘脸都红了,可好看了。
后来我问额娘,阿玛为什么老是咬你嘴巴呀?额娘脸一下子更红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阿玛在旁边笑,说那是喜欢的意思。
哦,喜欢就是咬嘴巴呀?
那我喜欢素心姑姑,是不是也要咬她嘴巴?
素心姑姑听了,笑得直不起腰。阿玛和额娘也笑,笑得可大声了。赵七伯伯在旁边也笑,笑着笑着把素心姑姑搂过去了。
我不知道他们笑什么,反正我也跟着笑。
大人真是奇怪。
不过我知道,阿玛喜欢额娘,额娘喜欢阿玛,所以他们才咬嘴巴。
那我也喜欢他们,我也咬他们嘴巴!
那天我趁阿玛不注意,跑过去在他脸上咬了一口。阿玛愣住了,然后哈哈大笑,把我抱起来举高高。我又跑去咬额娘,额娘也笑,说墩墩你这是跟谁学的?
我说跟阿玛学的呀,喜欢就咬嘴巴。
他们又笑,笑得可开心了。
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,反正他们开心我就开心。
杭州可好玩了。
阿玛和额娘天天带我出去玩。我们去看好大好大的湖,额娘说那叫西湖。湖水蓝蓝的,亮亮的,风一吹就有好多好多小波纹。湖边有好多好多船,有的还有棚子,人在上面喝茶。
我问阿玛我们能不能坐船,阿玛就带我上去了。船摇摇晃晃的,我趴在船边看水里的鱼,好多好多,游来游去的。有一条大鱼跳起来,溅我一脸水,我哇哇叫,阿玛和额娘笑得可开心了。
我们还去看了一座好高好高的塔,灰灰的,旧旧的。额娘说那叫雷峰塔,底下压着个白娘子。我问白娘子是谁呀?额娘就笑了,说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蛇妖。我问蛇妖会咬人吗?额娘说会,但是她是好妖。我就不懂了,妖还有好的坏的?阿玛说等你长大就懂了。
我站在塔底下,对着塔喊:白娘子!你出来玩呀!额娘赶紧捂住我的嘴,说不能喊,喊了她真出来怎么办。我说出来就出来呗,我请她吃糖。额娘哭笑不得。
还有一次,我们去了一个好多好多花的地方。那些花红红的、粉粉的,开得一树一树的,可好看了。额娘站在花底下,花瓣落在她头上、肩上,她就那么笑着,好看极了。阿玛看着看着,就凑过去咬她嘴巴。
我这次没捂眼睛,我就看着。看完了问阿玛,我也要咬。阿玛就把我抱起来,我在额娘脸上咬了一口,额娘笑得可开心了。
我们还在湖边看到好多好多小鸟,飞来飞去的。我问阿玛那是什么鸟,阿玛说不知道。额娘说那是鸳鸯。我问鸳鸯是什么,额娘说是一对一对的鸟,永远不分开。我说那阿玛和额娘也是鸳鸯吗?额娘笑了,说我们是人,不是鸟。我说那我们也永远不分开。阿玛把我抱起来,说好,永远不分开。
我最喜欢的还是晚上。
阿玛和额娘都在,我窝在他们中间,听他们说话。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,就是觉得暖和和的,像被大被子裹着一样。
有时候我假装睡着了,偷偷听他们说话。额娘说墩墩今天又淘气了。阿玛说淘气好,有精神。额娘说你呀,就知道惯着她。
然后就没声音了。
我从手指缝里偷偷看,看见阿玛又凑过去咬额娘的嘴巴。
我赶紧闭上眼睛,但是偷偷笑。
有时候我睡不着,就缠着额娘讲故事。额娘就讲她以前在杭州的事,讲她一个人住在这个小院子里,讲王大娘给她送吃的,讲张媒婆要给她说亲。我问什么叫说亲呀?额娘说就是介绍对象。我说什么是对象呀?额娘说等你长大就懂啦。
阿玛在旁边听着,有时候哼一声。我知道他又吃醋了。
我问额娘,那时候阿玛在哪里呀?额娘说阿玛在京城,到处找你。我说找我?额娘说对呀,找你和我。我说那时候还没有我呢。额娘说对,还没有你,但是阿玛已经在找你啦。
我不太懂,但是我知道阿玛和额娘一直都在找对方,后来找到了,然后就有了我。
我是他们找到的宝贝。
那天我问阿玛,我是你的宝贝吗?阿玛说当然,你是朕最宝贝的宝贝。我问额娘,额娘说你是我的心肝。我说那我是心肝宝贝,他们俩都笑了。
睡着之前我想,心肝宝贝真好听,比墩墩好听。但是我还是喜欢叫墩墩,因为这是我的名字。
睡着了就做梦。梦见那棵桂花树开花了,香香的,我爬上去摘花,阿玛在下面接着我,额娘在旁边笑。花瓣落得到处都是,落在阿玛头上,落在额娘肩上,落在我的小揪揪上。
素心姑姑和赵七伯伯也在,陈大伯伯和吴书来爷爷也在,大家都在笑。
对了,梦里还有个小宝宝,是素心姑姑和赵七伯伯的,跟在我后头跑,叫我姐姐。我说叫姐姐,她就叫姐姐,可乖了。我带着她去抓蝴蝶,抓到了好多好多,五颜六色的,可好看了。
醒了就天亮了。
新的一天又开始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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