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逛完西湖回来,姜娆心情一直挺好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多吃了半碗,素心在旁边看着直乐。乾隆坐在对面,时不时给她夹菜,她也没骂他,夹什么吃什么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这天上午,姜娆刚在院子里坐下,打算晒会儿太阳。门帘掀开,乾隆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封信。
姜娆看了一眼。
“谁的信?”
“京里来的。”他在旁边坐下,把信递给她。
姜娆接过来,展开看。
信是军机处递来的,说朝中积压了不少事,大臣们天天问皇上什么时候回京。最后附了一句——太后也问了,说皇上在杭州待了这么久,到底在忙什么。
姜娆看完,把信放下。
“太后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他看着她。
“还没回。”
姜娆想了想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想什么时候回?”
姜娆愣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朕等你。”他说,“你想什么时候回,咱们就什么时候回。”
姜娆被他这话堵了一下。
“你别什么都推给我。太后问的是你。”
他没说话。
姜娆看着他。
“弘历,你想好没有?我回去,怎么跟太后解释?怎么跟满朝文武解释?一个死了的人突然活了,总得有个说法吧?”
他看着她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你说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对太后,朕打算实话实说。”
姜娆愣了一下。
“实话实说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太后是朕的额娘,骗她没用。她早晚会知道,不如直接告诉她。”
姜娆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朕会告诉她——你‘死’之后,朕天天做噩梦,夜夜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你,梦见你还活着,梦见你在喊朕。太后知道那段时间朕什么样,朕这么说,她不会怀疑。”
姜娆点点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朕告诉她,朕实在受不了了,亲自去开了棺。”
姜娆看着他。
“你亲自去的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朕不信你就这么没了。朕得亲眼看看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开棺之后,棺材是空的。人不在里头。”
“太后问起来,你怎么说空的?”
“朕就说不知道。”他看着她,“朕只知道棺材是空的,你不在了。至于你是怎么没的,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弄走的,朕不知道。朕只知道要找。”
姜娆想了想。
“她要是问,你怎么知道要找?”
“因为朕放不下。”他说,“朕跟她说,开棺之后,朕让明远带人暗中查访。查了几个月,终于在杭州找到了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找到你的时候,你人都是迷糊的,下不了床。大夫说你身子太弱,不能挪动。朕不敢冒险,只能让你在杭州养着。后来遇上白莲教,朕受了伤,你也受了惊,还怀着身孕,又耽误了。现在你身子好了,朕带你回来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太后能信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这些话都是真的,经得起问。太后知道朕那段时间什么样,知道朕站在你坟前说过什么。朕这么说,她不会怀疑。”
姜娆想了想,又问。
“那满朝文武呢?你总不能也这么跟他们说吧?”
他看着她。
“对大臣,朕另有说辞。”
“什么说辞?”
“太医当初诊断错了。”他说。
姜娆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?”
“不止。”他说,“朕会告诉他们,你‘死’之后,朕总觉得不对劲。后来让人仔细查问,发现太医当初诊脉有误,你并没有真的死,只是假死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那他们问起来,为什么不在京城救治?为什么送到杭州来?”
“因为京城没有能治的大夫。”他说。
姜娆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朕会告诉他们,你当时身子太虚,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。”他看着她,“正好朕听说杭州这边有个大夫,隐居在深山里头,专治各种疑难杂症。朕就让人悄悄把你送到杭州,找那个大夫治病。”
姜娆听着。
“那个大夫在深山里,平时不出山,只治有缘人。朕派人找了好几个月才找到他,把你送过去。他在山里给你调养了大半年,总算把你治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身子好了之后,那个大夫才告诉朕——你还怀了身孕。”
他说,“之前你身子太弱,月份又浅,一直没查出来。在山里养了这么久,胎象稳了,才被发现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这个说法……
“那他们问起来,为什么一直瞒着?”
“因为那个大夫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他治病的时候,不许外人在旁边守着。朕派去的人只能在山下等着,每隔几天上去看看。你一直昏迷着,醒来之后也迷糊,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。大夫不说,朕也不知道你怀孕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后来你身子好了,大夫才让人传话下来。朕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。”
姜娆听着,心里慢慢理出一条线。
对太后,他说的是——夜夜做梦,放不下,亲自开棺,发现是空的,派人追查,在杭州找到她,就地养病,现在带回来。
对大臣,他说的是——太医误诊,她假死,京城治不了,他听说杭州深山里有神医,悄悄送她去治病,治了大半年,病好了,还发现怀了身孕,他亲自来接。
两套说辞,各有各的人证。
太后那边,他可以说自己夜夜做梦,太后亲眼见过他那副样子。明远可以作证追查的过程。
大臣那边,太医院的人可以改口说当初误诊。明远可以作证送她去杭州的事。至于那个深山大夫——反正藏在山里,谁也没见过,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个深山大夫,有人问起来怎么办?”
他看着她。
“朕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姜娆愣了一下。
“安排好了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杭州往西一百里,有座山,山里有个药农,孤身一人,平时不下山。朕让人给他送了些银子,他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姜娆张了张嘴。
这人,连这个都想到了?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弘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些?”
他看着她。
“发现你棺材是空着的时候。”
姜娆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朕站在你坟前说话的时候,还在想。想你要是还活着,朕怎么带你回来。想你要是回来了,朕怎么跟太后解释,怎么跟大臣解释。想你要是愿意跟朕过下去,朕怎么护着你。”
他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朕想了很多很多。每一条路都想过了。”
姜娆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温热的,握得很紧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弘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就不想问问我,当初到底是怎么假死的?怎么从棺材里出来的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想说吗?”
姜娆没说话。
她当然不能说。
系统的事,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。
他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开口,忽然伸手,扣住她的后颈,把她拉过来。
嘴唇压上来。
亲了一下。
很快,轻轻的。
松开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“朕不问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假死的,怎么跑的,朕都不问。”
姜娆张了张嘴。
“朕只要你活着。”他说,“活生生地坐在这儿,会骂朕,会跟朕翻白眼,会跟朕讨价还价。这就够了。”
姜娆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里的那点亮光。
“你就不好奇?”她问。
“好奇。”他说,“但朕更怕把你问跑了。”
姜娆被他这话噎了一下。
“我又不是纸糊的,问两句就跑?”
他笑了。
“你是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姜娆开口。
“弘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些说辞,太后那边真的能信?”
他看着她。
“能。”
“万一她不信呢?”
“那就慢慢说。”他说,“一天不行就一个月,一个月不行就一年。说到她信为止。”
姜娆想了想。
“要是她死活不信呢?”
他看着她。
“那朕就带着你走。”
姜娆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她不信,你就得受委屈。”他说,“朕不想让你受委屈。她要是死活不信,朕就带着你回杭州。咱们还住这个院子,过咱们的日子。”
姜娆张了张嘴。
“你——你是皇帝。”
“皇帝怎么了?”他看着她,“皇帝就不能陪自己女人了?”
姜娆被他这话堵得没话说。
他继续说:“太后是朕的额娘,朕敬她。但你比皇位重要,比江山重要。她要是容不下你,朕就带你走。”
姜娆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。
这人,是认真的。
她别开眼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”
他笑了。
姜娆站起来。
“我进屋了。”
他跟着站起来,扶着她。
走了两步,姜娆忽然停下来。
“弘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说,你亲自去开的棺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就不怕打开看见的真是我死了?”
他没说话。
姜娆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怕。”
他的声音低低的。
“怕得要死。但还是得开。不开,朕这辈子都放不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打开之前,朕站在那儿,腿都是抖的。侍卫扶朕,朕把他推开了。自己动手,一点一点打开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看见是空的那一刻,朕差点跪下去。”
姜娆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朕当时就想,不管你是在哪儿,不管你是怎么走的,只要你还活着,朕一定要找到你。”
姜娆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些东西。
她忽然伸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
他愣住了。
姜娆收回手。
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
他站在原地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他笑了。
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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