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腾公司送礼被拒，公关经理被当场怼回的消息，像一阵风，迅速传遍了发改委的各个角落。
张德彪在自己的办公室里，气得将一个紫砂茶杯狠狠摔在地上，碎片四溅。
“不识抬举！”
他咬牙切齿地低吼。
一个刚从县里上来的毛头小子，竟然敢三番五次地驳他的面子，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。
周五，发改委的处级干部例会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，张德彪清了清嗓子，将话题引向了项目审批。
“同志们，我们发改委是全市经济发展的火车头，效率就是生命！”
他目光扫视全场，最后刻意在法规处处长吴祥云的脸上停顿了片刻。
“但是，近期我发现，有个别处室，个别同志，存在着严重的‘中梗阻’问题！”
“抱着陈旧的观念不放，缺乏大局意识，服务意识淡薄！”
“一个省里挂牌的重点项目，材料送上去快一个星期了，连个响动都没有！投资商天天打电话来问，我们东州的营商环境就是这样的吗？！”
他没有点名，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，他说的就是政策法规处，就是林度。
吴祥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，低着头，不敢说话。
会议室里，气氛有些压抑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法规处怎么收场，等着看那个新来的林科长，这次要如何应对。
然而，林度并没有参加这次会议。
他此刻正坐在自己那间冷清的办公室里，神情专注地敲击着键盘。
屏幕上，是一份文档。
标题是：《关于“东州市龙腾化工新材料产业园区项目”行政许可申请材料补正告知书》。
会议结束后，吴祥云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，一进门就对林度唉声叹气。
“小林啊，你听说了吗？张主任在会上发飙了，就差指着我们鼻子骂了。”
“这个项目，我看……要不你再重新研究研究？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通融的地方？”
林度停下手中的工作，抬起头。
“吴处，我正是按照张主任‘高效率、高标准’的指示精神在办啊。”
他将刚刚打印好的一份文件递给吴祥云。
“这是我为龙腾公司准备的补正告知书，请您审阅。”
吴祥云疑惑地接过来。
他本以为就是一张纸，写几条简单的补正意见。
可拿到手才发现，这份所谓的“告知书”，竟然是厚厚的一沓，足足有二十页。
他翻开第一页，只看了一眼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一、关于项目选址合规性，请补充以下材料：”
“1. 提供项目所在地块半径五公里范围内，共计3421户常住居民（户籍清单见附件一）同意项目建设的实名制听证会笔录、签字原件及全程不间断、高清晰度、带有时间戳的现场录像资料。”
“2. 依据《地质灾害防治条例》，提供由省级以上地质勘探部门出具的，证明该地块未来五十年内发生地震、沉降、滑坡等地质灾害概率低于万分之一的风险评估报告。”
“……”
吴祥云的手开始发抖。
这他妈是补正材料？这简直是要龙腾公司的命！
别说五公里内三千多户居民的签字录像，光是这一条，就足以让任何一个项目方崩溃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二、关于项目能耗问题，请补充以下材料：”
“1. 依据《关于加强高耗能行业准入管理的通知》（发改产业[2007]28号），提供项目核心设备‘XZ-3000型裂解反应釜’由‘国家工业节能与技术装备评价重点实验室’出具的权威能效检测报告原件。”
“2. 提供该项目生产全流程的碳排放足迹分析报告，并由三名以上拥有国际认证的碳审计师签字确认。”
吴祥云的嘴巴张得老大。
他知道那个国家级实验室，全省就一家，设在省城的大学里。他们做的检测，预约排队都得排到半年以后！
这根本就不是效率问题，这是存心不让对方过！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三、关于环境影响及水土保持，请补充以下材料：”
“1. 依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土保持法》第二十五条，提供项目建设及运营期间，对区域地下水流场、水质及水文地质结构影响的‘三维可视化动态微观模拟数据模型’及详细报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一百零八项！”
吴祥云看着最后的汇总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整整一百零八项补正要求，每一项都引经据典，都出自国家或省里正式发布的法律法规、部门规章。
每一项都极其刁钻，极其耗时耗力，但又绝对合法，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小林……你这是……”吴祥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“吴处，我只是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办事。”林度平静地回答，“张主任不是要求我们提高标准吗？这就是最高标准。”
吴祥云看着林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这个年轻人，是个魔鬼。
林度拿过吴祥云已经吓得不敢再碰的告知书，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无误后，盖上了“东州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项目预审专用章”的公章。
然后，他没有通过内部渠道送达，而是亲自去了一趟邮局。
他选择了最正式的EMS特快专递，收件人是龙腾化工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龙天华。
他仔细地填好快递单，并将那张写着“已妥投”回执的凭证，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。
两天后，龙腾公司。
董事长办公室里，龙天华正搂着一个妖艳的女秘书，喝着价格不菲的红酒。
一个助理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。
“龙总，大喜事！市发改委的红头文件到了！”
龙天华哈哈大笑，以为是项目预审通过的批准文件。
“好！我就知道，那个姓林的小子不敢跟张主任对着干！”
他得意洋洋地接过那个厚厚的EMS文件袋，撕开封口。
当他抽出里面那叠厚达二十页的“告知书”，看清上面那密密麻麻、如同催命符一般的文字时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他的脸色由红转青，由青转紫，最后变得铁黑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红酒，混合着怒火，直接喷了出来。
“王八蛋！”
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，抓起桌上的水晶杯，狠狠地砸在地上。
“欺人太甚！欺人太甚！”
龙天华气得浑身发抖，他拿起电话，直接拨通了张德彪的手机。
电话一接通，他几乎是哭诉着喊道：
“张哥！你得给我做主啊！”
“你那个发改委，有个叫林度的，他不是在审批项目，他是在要我的命啊！”
“他让我去搞三千多户居民的签字录像，他让我去国家实验室排半年的队！他……他这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干了！”
电话那头，张德彪听着龙天华的哭诉，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起。
他挂掉电话，胸膛剧烈起伏，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他抓起外套，径直冲出了自己的办公室，直奔大楼西北角的政策法规处。
“砰！”
林度办公室的门，被他一脚踹开。
张德彪像一头暴怒的狮子，冲到林度面前，将那份二十页的告知书复印件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“林度！”
他的声音，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沙哑和尖利。
“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！”
“你这是在蓄意刁难！是在破坏我们东州的营商环境！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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