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起驾回銮的旨意一下,上苑避暑的悠闲时光便戛然而止。
文武百官、世家勋贵、宗室亲眷各依品阶仪仗,车马连绵,浩浩荡荡却又井然有序地离开,返回长安城中。
持续多日的上苑之行,终于在盛夏真正到来前,落下了帷幕。
工部尚书阎立德随着车驾回到府中,一身风尘未洗,连日伴驾的疲惫尚且压在周身,却无暇休憩片刻。
他甫一进门,便唤来心腹长随,面色沉凝地吩咐:“即刻去请工部司刘郎中过府,便说本官有要事相商,刻不容缓。”
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,魏王李泰奉旨督造洛阳佛像,此事已定。
他身为工部尚书,总揽天下土木营造、工坊营建诸事。大佛造像虽非工部常设直管差事,然这般旷世巨工,陛下必会下旨,命工部抽调精锐匠人、巧吏人手,由他居中协调、督办督察。
更何况上苑一行,自家侄女阎婉不慎冲撞魏王,隔阂已生。
此番造佛重务,他非但不能推脱,反倒要主动承接、尽心办妥,方能稍稍缓和两方嫌隙。
他必须提前将手头紧要的公务厘清、安排妥当,尤其是军械司那条官道,关系军务,分毫延误不得,半点差池不能有。
唯有敲定进度、安排妥当,日后若是奉旨离京赴洛阳督工,方能杜绝后患。
长随不敢耽搁,躬身领命,匆匆疾步离去。
阎立德缓步落座书房,揉按发胀酸涩的额角。侍女奉上热茶,他抬手接过,轻啜一口,心绪方才稍定。
院外骤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,杂乱奔近,裹挟着门房拦阻不及的低喝与慌乱动静。
下一瞬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书房木门被人猛地撞开。
一名满身大汗的中年仆役踉跄扑入,脚步虚浮,险些直直栽倒在地。
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也顾不得行礼,抬眼看见阎立德,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带着哭腔尖声嚷道:
“大老爷!不好了!出大事了!我们府上……我们府上……”他气都喘不匀,话也说不利索,只是反复喊着“大事不好”,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。
阎立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失态惊得手一抖,茶盏里的水洒出来些许,烫了手背。
他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工部司的刘郎中还没到,自己弟弟府上的下人却如此失态地闯进来,能让阎立本府上的管家慌成这样,连基本的规矩体统都顾不上了,绝不会是小事。
他放下茶盏,强自镇定,但声音已不自觉地严厉起来: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!天塌了不成?好好说,二老爷府上出了何事?”
那仆役被他一喝,勉强定了定神,可眼中的惊恐丝毫未减,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带着绝望的颤音,语无伦次地哭诉道:“是、是小姐,小姐她、她,她把一件顶顶要紧的衣裳披在雪儿的尸身上,埋,埋了。”
“什么?”阎立德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骤然一黑,霍地站起身来,带翻了身后的椅子,刺耳的磕碰声在骤然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惊心。
他脸色瞬间变得比那报信的仆役还要难看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连忙伸手扶住书案边缘,才勉强站稳。
阎立德死死盯着那仆役,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。
蟒龙袍!一定是那件要命的蟒龙袍!
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他心里。
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眩晕中清醒,必须问清楚,每一个字都关系着阖族性命。
他毕竟是久经官场之人,强压下最初的惊骇,脑中飞速转动。
这奴才口口声声“重要的衣裳”,他知道那是什么吗?立本派他来报信,到底透露了多少?
“到底是什么衣裳?”阎立德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审慎的锐利,目光如刀刮在仆役脸上,“说清楚些,埋在哪里?谁埋的?什么时候埋的?”
仆役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吓得一哆嗦,连忙磕头,语速快而混乱:“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衣裳,老爷只说是‘顶顶要紧、要命的东西’!是小姐昨晚带着雪儿她娘和两个庄子上的婆子,把雪儿用席子卷了,埋在了后园老槐树下。老爷刚到家就叫小姐过去问话,没多一会儿就气得摔了茶盏,急命小人来请大老爷速速过府。”
“这个不知死活的孽障!”阎立德气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,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,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又被他死死咽下。。
在府里埋尸?还带着蟒龙袍一起埋?
在自家府邸后园埋尸?还带着那件蟒龙袍一起埋?
这已不是“失心疯”能形容,这是彻头彻尾的自寻死路,还要拉着整个阎家一同陪葬!
私埋奴婢或许还能遮掩,可那件袍子是能入土的吗?
那是太子“赐”下的,代表天家恩威的东西!
一旦此事泄露,被人挖出,那就是“私毁御赐、诅咒天家、行厌胜巫蛊之事”!
他们阎家就算一个人长十颗脑袋也不够砍!阖族老小,凡是跟阎字沾边的都别想活命,连老祖宗都得抠出来鞭尸。
“备马!”阎立德再也顾不得其他,一边厉声朝外喝道,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冲,又急又快地问那仆役: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
仆役连滚爬爬地跟上,颤声答道:“回大老爷,再没别人了!小姐和那三个婆子,都叫老爷关起来了,院子也封了,消息绝没走漏!”
阎立德闻言,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才略微松了半丝——消息尚未扩散,眼下或许还能补救。但这也只是“或许”罢了。
他步履匆匆,几乎是撞出了书房门槛。
盛夏午后的阳光炽烈刺眼,毫不留情地泼洒下来,落在他瞬间灰败如纸的脸上,却驱不散那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、灭顶的寒意。
那件被埋入阴湿泥土下的蟒龙袍,此刻仿佛已化作一颗深埋在阎氏百年门楣之下的炸雷,引信嘶嘶燃烧,随时可能将一切炸得灰飞烟灭。
他必须立刻赶过去,和弟弟一起,在这颗炸雷被彻底引爆之前,找到那微乎其微的、一线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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