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边关监军回来时,府里多了一位义妹。
兄长待她如亲妹。
小妹被她磋磨得卧病不起,拉着我的手苦笑:"阿姐,别和她争了,争不过的。"
话音刚落,一个穿金戴翠的少女便挽着兄长从廊下转出来,腰间挂着一枚白玉坠子,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疼。
"你就是二姐姐吧?真是好威风。"
好看是好看。
只是那枚白玉坠——若不是我亲手雕给未婚夫的定情之物,我兴许还能笑一笑。
兄长见我盯着玉坠,赶紧打圆场:
"莺莺年幼不懂事,你别放心上。"
回头又假意训她:"说了多少次不可失礼。"
少女吐了吐舌头,一点没当回事:
"不过是块玉,裴子衡哥哥说挂在我腰上比搁匣子里好看。姐姐不至于为这个生气吧?真小气呢。"
我确实小气。
所以一把攥住她戴玉坠的那只手,用力一掰。
咔嚓。
无名指从第二节断了。
玉坠连着断指落在青石板上,滚了两圈。
第1章
1
"啊——!"
尖叫声在将军府内院炸开。
柳莺莺整个人缩成一团,捂着右手在地上翻滚。方才的伶俐劲全没了,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,疼得浑身痉挛。
"我的手指!我的手指——!"
血从她断指处飞溅,有几滴甩到兄长脸上。
沈长渊愣了整整两息。
然后猛地回过神,蹲下去把人搂进怀里,冲府里下人吼:
"叫大夫!快!"
再抬头看我时,眼睛已经红了:
"就因为一块玉,你把她手指掰断了?!沈昭宁,你疯了?!"
我的兄长。
曾经在边关替我挡过一刀的血亲。
如今满脸是血,怀里搂着别人,看我的眼神像看仇家。
我心里刺了一下。
随即冷了。
弯腰把那枚带血的玉坠捡起来,用帕子擦了擦。
"兄长这话说的,我不过是教训个下人,何必大惊小怪。"
"放肆!"
他暴喝:
"莺莺是你的义妹!是爹从战场上救回来的!不是下人!你立刻给她跪下认错!"
这话说得真顺溜。
想来也不是头一回了。
之前是不是也这么逼小妹的?
"那兄长想我怎么赔?"
我低头看了看他搂着柳莺莺的手。
"要不,我把自己的手指也掰一根赔给她?"
他怔了一瞬——到底我也是他妹妹,真让我自断手指,他还没那个狠心。
可他犹豫的那一秒,已经够了。
够我看清他在掂量。
掂量我和柳莺莺,哪个更值钱。
所以他还在犹豫的时候,我已经抬脚踩住了柳莺莺的断指。
碾了一下。
昏过去的人被疼醒了,嗓子已经嘶了,嘴里只剩破碎的哀嚎。
"她也配让我跪?"
"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,敢当着我的面戴我给未婚夫的定情玉佩,我掰她一根指头已是客气。还不赶紧谢恩?"
沈长渊一把推开我就要动手。
小妹不知何时从屋里冲了出来,病歪歪的身子死死挡在我面前:
"阿兄你做什么!"
他高出小妹整整一个头,抬手就能把她拨开。
那一掌带着十成力气。
若落到我脸上,颧骨都得碎。
可他毫不犹豫。
我也毫不犹豫。
右手握住他挥过来的手腕,往外一错,左手抵住他下颌——
咔。
下巴脱臼了。
他嘴合不上,涎水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,半跪在地上,瞪着我说不出一个字。
2
柳莺莺趴在地上,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。
她所谓的靠山跪在她旁边,嘴巴合不拢,涎水拉了一尺长。
她想叫,嗓子已经喊哑了,只剩气音。
割她舌头都不用——她自己把嗓子喊废了。
伤她的时候我心里没什么波动。
可动沈长渊的那一下,手是沉的。
他毕竟是我亲兄长。
可他先动的手。
他要打的人是我。
这笔账,以后再算。
我拉着小妹,冷冷看着瘫在地上的两个人:
"沈长渊,三年不见,你是不是忘了,我为什么去边关的?你身上这身禁军副统领的袍子是怎么来的?"
他下巴脱了,说不了话,眼珠子却在剧烈转动。
他当然记得。
三年前,爹被弹劾通敌,满门差点抄斩。是我连夜进宫面圣,拿边关三城的布防图换了全家的命。
代价是我去边关监军三年。
吃沙子,啃干粮,带着两百人守过一个月的孤城。
而他沈长渊,靠着我拿命换来的军功荫封,坐上了禁军副统领。
我走的时候他跪在门口哭着说"阿姐放心"。
如今倒好。
阿姐回来了。
阿姐的位置被一个外来的野丫头占了。
阿姐的定情玉佩挂在别人腰上。
阿姐的小妹被欺负得站都站不稳。
而他要阿姐跪下道歉。
"来人。"
我扬声。
府里的管事婆子丫鬟乌泱泱围了一圈,没一个敢动。
"把柳莺莺拖下去关柴房。大夫只管止血,别接骨。先晾着。"
"还有沈长渊——"
"叫个正骨的来,把他下巴装回去。装好了让他去祠堂跪着,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。"
一片死寂。
没人动。
管事婆子战战兢兢地看向地上的沈长渊。
我淡淡道:"怎么,我的话不管用了?"
她哆嗦了一下,立刻挥手叫人来抬。
因为她记得。
三年前,满府上下谁说了算。
不是将军。
不是夫人。
是我。
3
"你说什么?!"
我爹的声音从正厅传出来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抖。
沈鹤亭,镇北将军,从二品武官,打了半辈子仗。
此刻站在厅堂中间,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柳莺莺和被人架着进来、下巴刚装回去的沈长渊。
"昭宁把莺莺的手指掰断了?还卸了你弟弟的下巴?"
"回来第一天就干这种事?!"
我坐在太师椅上,端着茶盏,没起身也没行礼。
"爹,您消消气。"
"我消什么气!"
他走到我面前,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:
"不管莺莺有什么不对,她是我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!我亲口许了她义女的身份!你动她就是打我的脸!"
"那您的脸是要面子呢,还是要事实?"
"你——"
"我回来之前,"我放下茶盏,"先去看了小妹。"
厅里安静了一拍。
"小妹瘦了十七斤。左臂上有三道旧伤。脸色白得像纸。大夫说她是郁结在胸,加上外伤反复不愈,再拖半年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废人。"
"这些,爹您知道吗?"
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"映雪身子弱,一向——"
"一向什么?一向被人欺负?"
我看向柳莺莺。
她缩在角落里,断指上裹着纱布,血已经止住了,但整个人抖得像筛子。
"我问她伤是怎么来的。她不肯说。是小妹身边的丫鬟偷偷告诉我的——"
"柳莺莺嫌小妹碍眼,三天两头找茬。上个月推她撞了门框,磕破了额角。再之前是拿针扎她手背,说是'教她做绣活'。"
"还有一次,直接把她关在柴房里过了一夜。冬天。"
"而这些事发生的时候,兄长在哪呢?"
我看向沈长渊。
他嘴巴刚装回去,说话还含糊:"我……我不知道——"
"你不知道?柴房钥匙是你给莺莺的。小妹被关那晚,你在院子里陪莺莺放烟花。"
"丫鬟去求你,你说'莺莺只是跟映雪闹着玩'。"
他脸白了。
我爹的脸也在变。
但还是硬撑着:"就算如此,你也不能——"
"不能什么?不能动手?"
我站了起来。
"我不在的三年,你们把我妹妹糟蹋成这样,我回来掰了祸首一根手指,叫过分?"
"那她把我妹妹推得头破血流的时候,谁说过分了?"
4
我娘从后堂赶来的时候,柳莺莺正嚎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我娘一看见她断指上的纱布,当场就红了眼眶:
"莺莺!谁干的!"
然后看到我。
表情从心疼变成了怒气:
"沈昭宁!你怎么能对妹妹下这种毒手!"
"她是你爹拿命救回来的!"
我看着我娘。
三年没见,她老了一些。
但对我的态度,一点没变。
"母亲,您走之前就偏心。我走之后,连遮掩都懒得遮了是吗?"
"我偏心?我哪里偏心了!"
"小妹左臂上三道伤疤,您见过吗?"
她一愣。
"小妹被关柴房那晚,您在干什么?"
她不说话了。
"您是不是又在陪莺莺挑首饰?"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柳莺莺这时候终于缓过来一点劲,呜呜咽咽地扯我娘的袖子,断断续续地哭诉:
"夫人……我没有……都是误会……二姐姐她冤枉我……"
"闭嘴。"
我没看她。
"再开口,另一根也别要了。"
她浑身一抖,真的不敢吱声了。
整个厅里,只有我娘还在哭。
5
小妹被丫鬟搀着走进来时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瘦得脱了相。
颧骨凸出来,眼眶凹进去,十五岁的姑娘看着像三十。
走路要人扶,每走一步都喘。
衣裳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。
我爹看了她一眼,喉结动了动。
我娘别过头去。
沈长渊低下了脑袋。
柳莺莺缩得更紧了。
小妹看了一圈,最后看着我,笑了一下:
"阿姐,你回来了。"
声音轻得像纸片。
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。冰凉的。指缝里有旧伤的疤——像被什么尖东西扎过,反反复复,好了又扎。
我把她袖子往上撸了一截。
左臂上三道伤痕。不是摔的。是被人掐出来的。指印的形状,五根手指的位置清清楚楚。
"谁干的?"
小妹把手臂缩回去,低声说:"阿姐别问了。"
"我在问你。"
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轻轻偏了下头,看了柳莺莺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恨。
只有认命。
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已经学会认命了。
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"回来了。以后没人再欺负你。"
她点了点头,没哭。
大概是这三年的眼泪已经哭干了。
6
正厅里闹成一团的时候,门外来了人。
裴子衡。
我的未婚夫。翰林院编修。世家子弟。长得一表人才。
他大概是听到消息赶来的,进门就往柳莺莺那边看了一眼——
那一眼,比什么都说明问题。
然后才转向我,挤出一副为难的笑:
"昭宁,你刚回来,何必把事情闹这么大——"
我把那枚带血的玉坠扔到他脚下。
"这东西你自己收回去。"
他脸色变了。
"昭宁,我能解释——"
"不必。"
我从袖中抽出一纸婚书,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。
"裴子衡,退婚。"
满厅皆惊。
我爹急了:"昭宁!你胡闹什么!"
"胡闹的不是我。"
我把碎纸片扔地上。
"是他。是她。是你们每一个人。"
第2章
7
裴子衡站在原地,脸上的表情从惊到慌再到恼,只用了三息。
"沈昭宁,婚书是两家定的,不是你说撕就能撕的!"
"是么?"
我笑了一下。
"那我换个说法——我要告你。"
"告我什么?"
"始乱终弃?不,太轻了。"
我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
是今早小妹的丫鬟偷偷塞给我的,说是在莺莺房里捡到的。
我没拆,直接扔给我爹。
"父亲拆开看看。"
我爹接过去,拆了,一目十行地扫完。
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。
我娘凑过去看了两行,身子一晃差点没站住。
裴子衡脸色也变了。
因为那封信——是他写给柳莺莺的。
情意绵绵。字字露骨。
落款:"子衡,亲笔。"
还附了一首酸诗,大意是"卿如明月我如水,愿携手共白头"。
恶心。
沈长渊看完,满脸不可置信,下意识看了一眼柳莺莺——
柳莺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。
我爹把信拍在桌上:"裴子衡!你给我解释!"
裴子衡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,嘴唇翕动了半天,蹦出一句:
"是莺莺先对我示好的……"
柳莺莺猛地抬头,断指不顾了,眼里全是怨毒——她想辩解,可刚喊了半嗓子就被我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"闭嘴。我说过了。"
她的确不敢出声。
8
我爹这人,有一个优点——脸面比天大。
他可以忍女儿动手伤人,可以忍义女恃宠而骄。
但忍不了被人当绿帽子戴。
裴家与沈家是姻亲。他把女儿许给裴子衡,图的是两家绑在一条船上。
如今裴子衡和义女私通,这不是绿帽子——这是把他的脸踩在地上来回碾。
所以他的怒气终于转了方向。
"裴子衡!我沈鹤亭的女儿还没过门,你就敢在我府里勾搭别人?!"
裴子衡跪下了。
"将军息怒——"
"息什么怒!你息给我看!"
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。
我端着茶盏坐在旁边看。
终于像点样了。
可惜迟了三年。
9
我娘这时候反应过来了,突然哆嗦着指着柳莺莺:
"你……你竟然……我把你当亲女儿……"
柳莺莺哭得妆都花了,断指上的纱布也渗了血,嘴里呜呜咽咽的全是"我没有""不是这样的"——但没人听了。
连方才还搂着她的沈长渊都退开了两步。
像突然发现怀里的不是人是条蛇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情说不上痛快。
只觉得荒唐。
三年。
她花三年的时间经营出来的信任,我一封信就炸了个干净。
这就是无根之人的脆弱——所有的宠爱都建立在欺骗之上。谎一揭,地基就塌了。
"但光是这一封信还不够。"
我放下茶盏。
"让我再给你们加点料。"
10
我朝门外扬了扬下巴。
两个婆子把一个管账模样的中年男子押了进来。
那人一见我爹,腿就软了:"将军……将军救命……"
我爹眉头一跳。
"这是外院的账房先生钱贵。"我慢条斯理地说,"我今日回府,顺手让人查了查近三年的账。"
"不查不知道。一查——"
我把三本账册扔到桌上。
"三年间,府里军饷结余少了四成。田庄产出降了一半。偏偏柳莺莺一个月的吃穿用度,抵得过从前全府半年。"
"父亲,您镇北将军的俸禄何时这般厚了?"
我爹脸色又变了。
这回不是气——是怕。
军饷出了问题,那是要掉脑袋的事。
"还有——"
我翻开第二本账册。
"这些是母亲从我的嫁妆田、小妹的压箱银、祖母留下的铺面里调出去的银两。名目写得好听——'暂借''应急''一家人不计较'。"
"最后全到了谁的手里呢?"
我看向柳莺莺。
她已经不敢看我了。
"再看看这银子的去处——"
我翻到最后一页,点了点上面几行墨字:
"有一部分流进了西市的地下赌档。"
钱贵瘫了。
我娘脱口而出:"不可能!"
"是不可能?还是您不肯信?"
我起身走到柳莺莺面前,俯视着这个缩成一团的人。
"你的'好义妹'拿着将军府的银子养了一窝混混,还跟西市赌档有往来。那些混混是她在外头给自己留的退路——万一东窗事发,她好有人接应跑路。"
"可惜,没跑成。"
11
我娘白着脸摇头:
"不会的,莺莺每日不是跟我念佛就是替你爹备糕点,怎么可能——"
"因为您瞎啊,母亲。"
满厅寂然。
我娘被这两个字钉在原地,像被人甩了一耳光。
我没有半分愧意。
"她要星星你们去摘,她皱个眉你们全家跪着哄。"
"一个底细都没摸透的外人,被你们供成了祖宗。你们哪是心疼她——你们是享受被一个人崇拜、被一个人需要的快感。"
我爹沉声:"够了。"
"还没够。"
我看着他。
"父亲不是要交代么?我再给您一个惊喜。"
示意外面的人继续。
下一个被押进来的,是裴府的一个小厮。
他一进门就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"认识吧?裴家跑腿的。"
"今早进城门的时候被我的人截了。身上搜出一封信,是裴子衡让他给莺莺送的。"
"可巧,信里还提了一件事——"
我看向裴子衡。
"你把我沈家的布防图,抄了一份送给了你大伯。你大伯在兵部。"
裴子衡的脸从白变成绿。
"这叫什么来着?"
我微笑。
"通敌也不算,卖主倒是八九不离十。"
"三年前我爹差点被这个罪名灭族。如今你倒好,偷偷摸摸替人抄起来了。"
满厅死静。
我爹盯着裴子衡,眼珠子像要从眶里弹出来。
12
"将军……我是受人指使的……"裴子衡跪着往后退,"是莺莺!她说她认识兵部的人,让我抄一份示好——"
柳莺莺此刻已经顾不上手指了,疯了一样摇头,呜呜叫着比划——可谁也听不懂她想说什么。
断指的人。
最适合被栽赃。
因为她说不清楚。
我也不需要她说清楚。
我只需要让我爹看明白一件事——
他捡回来的这个义女。
不是什么可怜孤女。
是一颗炸弹。
"父亲,"我坐回去,"您现在还觉得我不该掰她手指?"
他没吭声。
一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将军,此刻却像个被按住了脖子的老公鸡——气得浑身发抖,却找不到可以啄的方向。
13
"还有一件事。"
我拍了拍手。
小妹身边的丫鬟捧着一个匣子走进来。
匣子打开。
里面是一只小瓷瓶,旁边放着一包碾碎的粉末。
"这是什么?"我爹问。
"寒骨散。"我说,"边关蛮族的东西。无色无味,掺进汤药里喝了不会立刻发作,但日积月累,骨头会一寸一寸变脆。"
"小妹的大夫换了三个,没有一个查出来。因为这东西中原没有,没人认得。"
"但我在边关见过。"
我看向柳莺莺。
"所以她的伤不只是被推、被扎、被关柴房。"
"还有下毒。慢性的。"
"如果我再晚回来半年——"
我没说完。
小妹握紧了我的手。
她没哭。
但指尖冰凉。
全厅的人都在看柳莺莺。
她瞳孔缩紧,终于是真的怕了。
14
"最后一件。"
我站起来。
"柳莺莺的身世。"
我爹皱眉:"她是我在漠北战场救的——"
"父亲,那场仗我也在。"
他一愣。
"您救的那个女孩,当时不到八岁。眉间有一颗红痣。右耳后有一道月牙形的旧疤。"
我看着柳莺莺。
"你把额头抬起来。"
她不动。
"抬。"
一个婆子上前,掐着她下巴把脸抬起来。
眉间光滑。没有痣。
右耳后面也干干净净。
"父亲,您当年救的那个孩子,不是她。"
满厅死寂。
"那孩子被送到了后方营寨。中途经过一个驿站,在驿站待了三天。出来的时候,变了一个人。"
"我查了驿站当年的记录。那三天里,有一户逃难的商人经过。姓柳。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儿。"
"您救的孩子,后来死在了路上。活下来的是这个。"
我爹呆呆地看着柳莺莺。
三年的父女情分——不,连"父女"都算不上。
从头到尾,他疼的不是当年战场上那个可怜的小姑娘。
是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。
15
我爹坐了下来。
一句话没说。
像个被抽了骨头的皮囊。
我娘已经哭不出来了。
沈长渊扶着装回去的下巴,眼睛里全是空。
只有裴子衡还跪着,嘴里开始胡乱求饶:
"将军!我真的是被她蒙骗的!她说她是将军的义女,我才——"
"才什么?"
我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
"才觉得她比我值钱?才觉得讨好她比娶我更有前途?"
他张了张嘴。
"裴子衡,你记住。不是她骗了你。"
"是你自己贱。"
他跪在地上,身子像被人从脊梁骨里抽了一根筋——再也直不起来了。
16
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:
"行了。来人,把柳莺莺押下去。把裴子衡也押下去。把钱贵也带走。"
"明日一早送京兆府。该认罪的认罪,该画押的画押。"
"将军府的事,我说了算。"
"谁有意见?"
没人吭声。
我娘哆哆嗦嗦想张嘴。
我看了她一眼。
她把话咽了回去。
我爹坐在太师椅上,像一尊已经塌了的泥像。
沈长渊扶着下巴站在角落里,眼神躲着我——不敢看。
"沈长渊。"
他一激灵。
"你的禁军副统领是我拿命换来的。你拿着我的功劳享了三年的福,转头替一个骗子欺负我亲妹妹。"
"我不摘你的官帽——那是我自己挣的,不是给你的。"
"但你给我记住。你欠我的。你欠映雪的。"
"这辈子都还不清。"
他嘴唇抖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下巴还没长好,说话跟含着棉花似的:"……知道了。"
17
这一夜将军府无人入眠。
我爹在书房枯坐了整整一夜。
我娘哭了一宿。
沈长渊在祠堂跪了一宿。
小妹靠在我肩头,三年来第一次睡得安稳。
天亮的时候,宫里来人了。
太后召我入宫。
换衣裳出门前,我爹在影壁下拦住了我。
一夜之间他像老了十年。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没了,只剩一个满脸疲态的老父亲。
"昭宁。"
嗓子哑得厉害。
"昨日之事,家中确有亏于你和映雪。"
"可若闹到朝堂上,沈家军功一朝尽毁。你终究姓沈。"
我看着他。
"父亲这是在低头,还是在拿孝道绑我?"
他僵了。
半晌,低声道:"算是求你。"
从前他从不低头。
我替他平冤案,他觉得理所当然。
我去边关吃苦,他觉得是女儿本分。
如今出了事,终于学会求人了。
可惜,太迟了。
"父亲。"
我笑了笑。
"当初你们拿我去替沈家挡刀的时候,可谁问过我一句?"
"现在要我替你们兜底——得看我心情。"
18
太后见我时,笑了一下。
"你这孩子,还是这般利落。"
我行了礼,抬头时也笑:
"太后不是一向最喜欢臣女这样么?"
她笑意更深,随即敛了:
"京兆府的卷宗哀家已看过。柳莺莺冒充身份、投毒害人、私通外男、勾连赌档,数罪并罚。裴子衡私抄布防图——虽未外流,亦不可轻饶。"
"你想如何?"
这才是重点。
"臣女想退婚。"
"自然。裴家忘恩,哀家也容不得。"
"还想为小妹求一道恩旨。她受折磨三年,身子亏空得厉害,臣女想带她离将军府,去我名下的庄子静养。"
太后看了我许久。
"你这是不想和他们一家了。"
我没有解释。
她长叹一声:
"罢了。只是你父兄到底与你血脉相连,若要他们的命——"
"太后放心,臣女不杀他们。"
"臣女只收回他们最割舍不下的。"
太后挑眉。
"说来听听。"
我便将三年间将军府账目亏空、军饷结余不明、攀附裴家意图之事,一一禀了上去。
有些数字——是当年我替他们理过的。
如今原封不动地交上去。
他们既守不住我给的安稳。
那就都还回来。
19
旨意下得很快。
柳莺莺冒充功臣遗孤、投毒、窃财、私通,判充军苦役。
裴子衡革职除名。裴家连坐降等。
柳莺莺被押走那天,蓬头垢面,铁链哗哗响。
她看见我,浑身一颤,想扑过来——差役一脚把她踹回去。
她趴在地上,断指上的纱布已经黑了,整个人像条被晒干的虫子。
我走近两步。
"你不是手伸得最长么?"
"我的府邸,我的亲妹,我的婚约,我的银子。你什么都想要。"
"如今怎么不要了?"
她死死盯着我,眼里只剩恨。
可恨有什么用?
没手指写字,没人信她,没地方告状。
"放心,苦役营里有的是人教你规矩。"
她身子一抖,眼里的恨终于让位给了恐惧。
我转过身。
背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哭嚎。
像野猫被踩了尾巴。
难听。但与我无关了。
20
至于沈家。
我爹因账目不清、军饷结余不明,被御史连参三本。将军之位没保住。
虽未下狱,却降了三级外放边城。
我娘一夜之间丢光了体面——掌家权没了,最宠的"女儿"是个骗子,直接躺进了床榻起不来。
沈长渊因牵扯进账目问题,加上我那一记卸下巴的事传了出去——禁军里没人再服他。自己请辞了。
他那只被我卸过的下巴也落了毛病,阴雨天就酸疼,吃东西只能吃软的。
从前最爱陪莺莺吃烤羊腿。
如今连硬饼子都咬不动。
正好。
21
出城那天,日头难得的好。
小妹靠在马车里,手里揣着暖炉,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——寒骨散断了之后恢复得快。
车帘掀开,将军府门前站了三个人。
我爹。我娘。沈长渊。
像是等了很久。
我下了车,我娘先开口,声音发颤:
"昭宁……"
我没应。
她眼泪滚下来:
"以前是做娘的犯了糊涂……叫人给迷住了。眼下她也遭了报应……你能不能——"
"不能。"
我打断她。
"母亲,您不是被蒙了心。"
"您只是找到了一个比我更乖的。她会撒娇、会示弱、会把您捧上天。不像我——我太强了,强到让您觉得自己是多余的。"
她脸色惨白。
我爹张了张嘴。
我没给他机会:
"父亲不必多言。你们既嫌我厉害、不近人情、不给人台阶下——那我成全你们,从此各过各的。"
沈长渊上前一步,眼眶红了:
"阿姐——"
"别叫我。"
我看着他。
"你欠的债,自己慢慢还。"
小妹在车里轻声开口:
"阿兄。"
"阿姐不在的时候,我求过你很多次。"
"我说我没偷她东西,没害她,没跟她争。"
"可你一次都没站在我这边。"
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。
"如今你们说错了。"
"可我和阿姐,已经不在乎了。"
22
马车驶出京城时,我没回头。
身后是将军府,是裴家,是一地他们自己折腾出来的烂摊子。
前面是庄子,是安静日子,是小妹一天天好起来的气色。
半月后京中传来消息。
裴子衡被革职后靠家里接济度日,听说柳莺莺在苦役营过得凄惨,竟偷偷托人送银子过去——银子被同营的人截了,他还挨了一顿打。
裴家嫌丢脸,把他逐了出去。
如今流落街头。
倒也般配。
至于柳莺莺,在苦役营干不了重活,断指没接好又生了冻疮,成日里被人使唤推搡。
从前最爱装可怜。
如今确实天天哭个不停。
只是没人心疼了。
我听完这些,只"嗯"了一声。
小妹倒是笑了很久。
笑完了抱住我:
"阿姐,以后就咱俩,好不好?"
我揉了揉她脑袋。
"好。"
她又问:"那爹和娘呢?"
我望着车窗外的满目青山。
"活着就行。"
祖母生前求过我,留他们一条命。
我没应过。
但最后,到底是给了。
只不过有些人苟活着比一死了之更折磨。
他们会日复一日地回忆自己曾经拥有什么,又是怎么亲手弄丢的。
而我不会再回头看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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