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七章 合围
陆尧单膝跪在城墙上,耳朵里嗡嗡响,血从鼻孔往下淌,滴在墙垛上,被风吹散。
蓝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。
“西南方向,盐的信号动了,正在绕向敌军侧翼。”
陆尧抬起头。
“北面,猎风带着骑兵已经出了马场,正在迂回。”
蓝的嗓子有点干,但每个字都稳。
他的感知网覆盖着整个战场,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,每一根线上挂着的生命信号都在他脑子里跳。
陆尧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,站起来。膝盖打了个晃,扶住墙垛才站稳。
他看向城外。
兽人大军因为羊头人的倒下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猛犸巨兽还在城墙下撞,石盾兵在后面重新列阵,牛头人统帅骑着霜狼来回穿梭,用鞭子和吼声驱赶部队。
但阵型已经走形了。四头猛犸失控冲到最前面,投矛器和石盾步兵脱节,中间拉出了一百多步的空档。前重后轻。
陆尧盯着那个空档,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——盐从西南山脊出击,打的是兽人的左翼后段。猎风从北面绕过来,切的是正后方。两把刀都插在兽人最薄的地方。
但正面呢?
正面八百个兽人还压在城墙前面。盐和猎风加起来不到四十人,侧翼和后方能搅乱,不能打穿。
要让兽人分心。
要让他们前面也出事。
陆尧的目光落在城门上。
铁木大门紧闭,门后堆着三层沙袋和两排拒马。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的石盾兵正在往前推,距城门不到八十步。
“准备开门。”
木宏在下面仰头看他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开门?”
“放一部分进来,关门打。”
木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城门后的空地——两侧是仓库的石墙,正面是通往石堡内部的窄道,宽度只够四个人并排。
一个口袋。
“进来多少?”木宏问。
“十五到二十个。”陆尧说,“多了关不住,少了不够看。”
木宏没再问。他转身跳下城墙,铁甲撞在地上哐的一声,大步走向城门后方。
“青!带你的人上两侧屋顶,弩箭装好,等他们进来再射。松,箭塔弩机转向城门内侧,我喊收网你就打。”
城门内侧迅速动了起来。
十二名重甲步兵排成两列,堵在窄道入口。青带六个弩手爬上仓库屋顶,趴在房脊后面,弩机压低。
陆尧从城墙上走到城门正上方的位置,俯瞰着下面。
“拆拒马,搬沙袋。门开三尺宽,不要全开。”
士兵们动手拆除障碍物。拒马被拖到两侧,沙袋码在门后左边,形成一道半高的矮墙。
城门缓缓打开。
三尺,刚好容两个人同时进来。
城外的兽人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门开了——而是门内侧突然安静了。城墙上的弩箭还在射,但城门方向的防线消失了。
最前面的石盾兵犹豫了几息。
然后一个体型较大的兽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,举着石盾,骨刀冲向城门。
它身后跟上来七八个。
再后面又是一批。
陆尧在城墙上数。
五个,八个,十二个,十五个。
“关。”
城门两侧早就站好了人。四名士兵同时发力,铁木大门轰然合拢,门闩落下。最后一个兽人被夹在门缝里,惨叫了一声,被门板挤断了左臂,跌进来的时候已经半死不活。
十六个兽人挤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。
空地两侧是石墙,前面是木宏的铁甲方阵,上面是弩手。
一个口袋,封死了。
兽人反应很快。
领头的那个扭头想退,看见关死的城门,又转回来,举骨刀朝木宏砍。
木宏一矛捅入它的胸口。
铁矛头从后背穿出来,血喷在后面兽人的脸上。木宏拔矛,踏前一步,矛杆横扫,把第二个兽人的骨刀磕飞。
第三个冲上来,被旁边的步兵从侧面刺中腰肋。
屋顶上的弩箭同时落下来。
六支铁箭从上往下钻进兽人的肩膀、后颈、脊背,这个距离,弩箭穿透皮甲像穿纸。
十六个兽人。
不到二十息全部倒地。
城门内侧的石板地上铺了一层血,浓稠的,混着泥浆,在冷空气里冒着热气。
木宏用脚踢开地上的尸体,回头朝城墙上喊了一声:“还开不开?”
陆尧眯了眯眼,没有回答。
城外的牛头人统帅亲眼看见十六个兵冲进城门、然后城门关闭、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它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牛头人发出一声低沉到近乎咆哮的长音,胯下霜狼前蹄刨地。它开始下令收缩——投矛器后撤,石盾兵回收,猛犸巨兽调头。
太长了。
从最前面的猛犸到最后面的骑手,战线拉了三百多步。前面的在撤,后面的还没接到命令,中间的不知道该往哪走。
就在这个时候,西南方向传来第一声弩弦震响。
不是一支。
是一排。
盐从山脊线上冒出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三十二个人。十二个是他从石堡带去的老兵,剩下二十个是矮人射手——铸在盐湖训练了整整一个月的那批。
矮人的弩和人类用的不一样。矮人手短,拉不动大弩,铸给他们改了尺寸,缩短了弩臂,加厚了弦,射程比标准弩短三十步,但装填速度快一倍。
三十步内,三息一发。
盐选的位置刁得很。山脊线刚好俯瞰兽人左翼后段——投矛器操作手、骨弩手、还有正在手忙脚乱试图重整队形的步兵。全暴露在高处射界里面。
第一轮齐射。三十二支铁质箭簇从侧上方砸下来,打了兽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七个倒地。两台投矛器的操作手被钉在木架上。
兽人左翼炸了锅。石盾兵下意识把盾面转向西南,露出了正面。城墙上的弩手立刻抓住机会补射,又放倒三个。
盐没有喊什么口号。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,右手举着,每隔五息往下劈一次。
每劈一次,三十二支箭就飞出去一轮。
矮人射手的装填速度快得不像话。弩放在膝盖上,左手按住,右手拉弦挂扣,箭上槽,抬起来就射。整个动作连贯到像在呼吸。铸练了他们一个月,每天五百次装填,手指磨出的茧比老矿工还厚。
三轮,四轮,五轮。
兽人左翼后段的步兵成片倒下,惨叫声和骨弩的还击声搅在一起。有兽人试图举盾朝山脊冲,但坡太陡,冲到一半就被箭簇打回去。
牛头人统帅终于做出反应。它从前阵分出大约五十名石盾兵,让他们组成盾墙朝西南方向推进,试图压制山脊上的弩手。
盐看见了。他没慌,从岩石后面站起来,往后退了三步。
矮人射手跟着后撤。山脊线上全是碎石和灌木,退起来比攻上来容易得多。
盐要做的不是歼灭——是牵制。把兽人的注意力和兵力从正面扯开,越多越好。
牛头人统帅分兵了。
这正是陆尧算好的。
北面的蹄声在同一刻响起来。
猎风带着二十四骑从石堡北面的缓坡绕出来。
火云马的蹄铁踏在半解冻的泥地上,声音闷而密,像鼓点。二十五匹马——猎风的黑鬃在最前面,竹笔的棕色母马在他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,其余骑手分成两列,矛尖全部朝前。
从北面到兽人后阵的距离大约二百步。
猎风催马。
小跑变快跑,快跑变冲刺。蹄声从碎变密,从密变成一片连续的轰鸣。地面在抖。
兽人后阵的霜狼骑手最先反应过来——其中三个调转方向,试图迎击。
但它们的霜狼没有马镫。骑手只能用腿夹、用手抓鬃毛、用自己的力气稳在狼背上。这意味着它们没法腾出双手持矛冲刺,只能单手挥刀。
猎风的矛在冲刺中平举,杆身夹在腋下,双脚踩死铁环,腰以下纹丝不动。
第一骑相交。
铁矛贯穿第一个霜狼骑手的腹部,冲击力把整个兽人从狼背上掀下去,挂在矛尖上拖了两步才滑落。猎风抽矛,借马势斜切,矛尖划过第二个兽人的颈侧,血线飞出去三尺远。黑鬃公马的鬃火在这一刻猛然蹿高,它踏过一具倒地的兽人尸体,蹄铁碾上去的声音很脆。
竹笔紧跟在后面。棕色母马的体型比黑鬃小一圈,但转向灵活。一个兽人举骨刀朝她砍,母马侧身闪过,竹笔顺势低矛,铁矛头从兽人的肩窝捅去,一直没到杆。
他拔不出来。
矛卡在骨头里了。竹笔果断松手,从腰间抽出铁木短棍,反手抽在另一个扑上来的兽人脸上。牙和血一起飞出去。
二十四骑像一把烧红的刀,从兽人后阵的软肉里切了进去。
霜狼骑手们被打懵了。它们习惯的骑战是互相冲近、缠斗、用爪子和刀拼体力。
它们从没见过这种打法——敌人踩在铁环里,下盘稳如磐石,上身解放出来的力量全灌在矛尖上,一矛一个,冲过去就是一条血路,根本不停留。
猎风带头冲穿了后阵第一层,拉缰绳,黑鬃踏着碎泥兜了个弧线,掉头——第二次冲锋。
兽人后阵彻底乱了。
牛头人统帅在阵中回头,看见自己的后阵被燃着火鬃的马群撕开。
它的竖瞳缩成一条线。
城墙上,陆尧看着这一切。
正面是血流成河的城门口,侧翼是盐的弩箭在山脊上不断倾泻。后方是猎风的骑兵来回穿插切割。
兽人被夹在中间了。
牛头人统帅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长啸。
四头猛犸巨兽同时调头,朝骑兵方向冲去。
地面震颤加剧,猛犸的象牙对准了正在回转的骑兵队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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