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九章 盐湖营地，建成
最后一块条石落位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矮人采石队的工头拍了拍手上的石粉，朝城墙根底下看了一眼，嘴里嘟囔了一句矮人语，语气像在骂人，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的。
炎走上前。
双掌贴在墙面上，十指张开，掌心紧压石缝。
神力从接触点渗入，沿着条石之间的缝隙蔓延开来。
墙体表面泛起一层淡红色的光泽，从下往上，像一盆水慢慢浇透了整面石壁。
光泽持续了大约十息，然后消退，归于沉寂。
炎收回手，退了两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木宏走过来，拿矛尖在墙面上戳了一下。
白点。
只有一个白点。
他又戳了一下，换了个角度，使了更大的劲。
还是白点。
木宏收矛，歪头看了看墙面，又看了看自己的矛尖，表情像是被墙羞辱了。
“行。”
他把矛扛回肩上。
“挺硬。”
城墙高四米，厚三米，横跨南面开口全部宽度。两端嵌入东西山体，接缝处被炎的神力焊死，浑然一体，看不出拼接的痕迹。
城门是三层铁木板拼合的。铜铆钉密密麻麻钉满表面，每一颗都被枝用神力压进木板半寸，拔都拔不出来。
木宏绕着城门转了一圈，最后站在门前，仰头看了看门楣上方。
“缺个字。”
盐走过来。
“什么字？”
“"荒"。”
木宏理所当然地说，“石堡大门上刻了，这儿也得有。”
盐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。
但当天下午，锤带着两个矮人石匠，在城门上方凿出了三个字。
不是“荒”。
是“盐湖氏”。
木宏看见的时候嘴张了一下，扭头去找陆尧告状。
陆尧正站在城墙顶上，从东往西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。
墙顶宽度够三人并排。内侧半人高的垛口，外侧齐胸的女墙，每隔十步一个射击孔。两座箭塔矗立在城门两翼，石阶连通墙顶，上下通畅。
他站在城门正上方，往外看。
壕沟，铁木桩，落石机关的石台。
三道防线，层层递进，像三道锁扣在同一扇门上。
往内看。
居住区的青砖房起了十二间，烟囱冒着白烟。工坊那边的烟是黑的，铸的矮人正在里面敲敲打打。
采石场还有人在搬条石——城墙虽然完工了，但矮人闲不住，已经开始备料修内墙。
陆尧拍了拍墙垛。
石面纹丝不动。
“可以。”
木宏气喘吁吁爬上来，矛杆指着城门方向：“他们刻了个"盐"！不是"荒"！”
陆尧看了他一眼。“盐湖营地，刻"盐湖氏"，有问题？”
木宏噎住了。
想了三息，没想出问题在哪，矛杆慢慢放下来。
陆尧拍了拍木宏的肩膀。
“放心，是我让人刻的。”
木宏闻言，眼中疑惑不减。
城门内侧的空地上，人已经到齐了。
八十名大荒战士站左边，铜甲擦得锃亮，站得整整齐齐。
九十七名矮人站右边，没有甲，衣服也不统一，但站得很直。
两群人之间隔了大约五步。
谁也没往中间靠。
陆尧从城墙上走下来，站到石台上。
没有寒暄。
“从今天起，盐湖营地是大荒部落的第二根据地。”
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。
“不是分营，不是前哨，是根据地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石堡有的，这里都会有。”
没有人出声。但左边队列里，有几个预备军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。右边队列里，锤的嘴唇在动，把每个字翻译给身边的矮人听。
陆尧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盐湖营地只管三件事。”
第一。
“产盐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冰层下面的盐矿够大荒吃很久。但"很久"不是"永远"。开采方案由盐制定，产量按月报给石堡。”
第二，
“产矿。铸已经确认山体内有矿脉，品类储量等探明后再定。矿石的开采、冶炼、成品，全部在这里完成。”
第三。
“保全自身。”
他的手指朝身后的城墙点了一下。
“城墙、箭塔、壕沟、落石——不是摆设。”
手收回来。
“除了这三件事，其他的，不归你们操心。”
空地上安静了很久。
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安静。一百七十多个人站在原地，呼吸声都轻了。
木宏的嘴动了一下。
他想问：兽人来了怎么办？
嘴刚张开半寸，陆尧的声音就接上来了。
“发现兽人，第一时间派人回石堡报信。”
木宏的嘴合上了。
陆尧看向盐。
“不需要你们挡住，不需要你们出击。
把门关上，站在墙上，守住就行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我会出兵。”
四个字。
盐站在矮人队列前方，点了一下头。
表情很平。
但他身后的十二名盐湖旧人里，有三个人的眼眶红了。
他们没哭，也没动，就是站在那里，下颌绷得很紧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他们听懂了。
这个地方不会再被放弃了。
锤把最后一个字翻译完，铸的独眼闭了一下。
集合散了之后，陆尧把盐叫上城墙。
两个人沿着墙顶往东走，走到箭塔旁边停下来。风从南面灌上来，把垛口边缘的碎雪吹成一条白线。
陆尧靠在垛口上。
“盐湖的盐，石堡存量还能撑多久？”
“四十天。”
“开春之前，我需要你把产量稳定下来。不用多，够两百人吃就行。”
陆尧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递过去。上面画着一个简易的蒸馏装置草图，标注很细，连火口大小和管道弯折角度都画了。
“禾试过，用这个方法出盐率能翻一倍。”
盐接过木板，看了几息，收好。
陆尧转向东北方向的山体。
“矿脉的事，铸怎么说？”
“昨天带锤和六个矮人进了山体裂缝，凿了一条探洞，深入了十五步。”
盐顿了一下。
“铸说，矿脉主体还在更深处，目前露出来的只是边缘。
但光是边缘的矿石，品质已经比矮人旧洞穴里的好。”
陆尧没接话。
他想到了枝和铜在石堡炼出的第一块铁锭。
想到了锤献上的那把粗制铁刀，刀刃不平，刀柄歪斜，但切进铁木桩的时候，比铜刀深了一倍。
如果盐湖的矿脉品质真如铸所说——
“告诉铸，探洞继续推进，每天不超过五步。安全第一。”
他看着山体裂缝的方向。
“发现任何异常，停工报我。”
盐点头。
陆尧最后看了一眼城墙内的营地全貌。青砖房、工坊、采石场、居住区，所有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他转身往石阶走。
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“这个地方，守好了。”
盐站在原地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看着陆尧，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“陆哥。”
盐顿了顿。陆尧看向他。“怎么了？”“谢谢你。”盐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，
他右手按在城墙的石面上，掌心贴得很紧。
“盐湖氏，绝不会背叛。”
陆尧笑了，拍了拍盐的肩膀。
“在大荒这些氏族的首领中，除了我跟族长，就是你的综合能力最强。”“咱们一起让部落变得更强大。”盐看着陆尧，眼眶慢慢湿润了，他抱拳，冲陆尧拱了拱手。
城门内侧，陆尧正要迈下最后一级石阶。
铸拄着骨杖拦在那里。
锤站在旁边，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已经知道铸要说什么，并且觉得这个时机不太好。
但铸不管时机。
他通过锤转达了一句话。
“墙是好墙。”
陆尧停下脚步。
“但墙里的人，还不够硬。”
锤翻译完，往旁边挪了半步，像是怕被波及。
陆尧看着铸。
“矮人会挖矿，会打铁，但不会打仗。”
“你说让他们拿武器、学弩、守堡垒，给我二十天。”
陆尧问：“二十天能练出什么？”
铸的独眼里闪过一道光，不是温和的那种。
“就算不会进攻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但我能让他们站在墙上不跑。”
陆尧笑了一下。
点头。
“二十天后我来验收。要是有乱跑的，你负责。”
铸似乎也笑了，他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背影一瘸一拐的，但脊背撑得很直。
返程的路上，雪停了。
猎风骑着黑鬃公马从前方折返，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又闷又稳。
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已经很流畅了——左手按鬃，右腿一甩，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，卸力干净。
比十天前判若两人。
羽走在队伍侧翼，目光扫过猎风下马的姿态，对陆尧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他快和那匹马长在一起了。”
猎风拍了拍马脖子，从腰间摸出一块干粮，掰了一半喂给公马。
公马嚼了两下，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，意思是另一半也交出来。
猎风犹豫了一息。
把另一半也喂了。
然后摸了摸自己空了的腰间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陆尧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在盘算着另一件事。
骑兵。
笼头、绳套、马镫、冲锋阵型……
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，暂时压了下去。
不急。
但也不远了。
队伍继续往石堡方向推进。猎风重新翻上马背，黑鬃公马打了个响鼻，四蹄踏开，很快拉出队伍五十步远。
木宏吊着左臂走在陆尧旁边，歪头看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，忽然开口。
“陆哥，你说咱们要是有二十个猎风，二十匹这样的马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陆尧听懂了。
二十骑，铜矛平端，全速冲锋。
兽人的步兵线会像被犁过的冻土一样，从中间裂开。
“会有的。”
陆尧说。
木宏咧了咧嘴，没再问。
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的时候，石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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