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一章 谈判
清晨。
蓝推门进来的时候，陆尧已经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兽皮摊在面前，炭笔搁在右手边，笔尖朝外。桌面上有一层淡淡的灰——昨晚壁炉里的火没续，温度降下来之后，石壁上凝的霜化成了水，顺着缝隙渗到桌面，又重新冻住了。
蓝在他对面站定。
“说。”
“死亡八十九。”
炭笔没动。
“染病一百二十七。”
“现存一百三十四。”
蓝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陆尧的脸。
“染病的里面，大部分全部是轻症。”
陆尧拿起炭笔，在兽皮上划了一条横线。
笔尖移到那个写了很多天的数字上方。
100。
他把它圈了起来。
一百三十四，正在往那个数字靠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蓝说。
陆尧抬头。
“锤天没亮就到了东门外。”
“这次他身后站着一个人。”
蓝闭上眼，感知穿过石墙，落在五十步外那两道身影上。
“独眼，跛脚，拄着一根骨杖。”
陆尧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“矮人首领。”
蓝说。
“他的情绪状态——”
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似乎不太稳定。”
话音落下，房间里安静了三息。
陆尧站起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……
议事厅。
木宏带十名重甲战士分列两侧。
铜甲铜盾，矛尖朝上，每一个人的站姿都是训练场上矫正过上百遍的标准间距。
火盆烧着，光打在青铜甲面上，整间厅堂像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壳。
门开了。
老矮人走进来。
他比锤还矮半个头，脊背弓着，左腿每迈一步都要借骨杖的力。
走路的声音是不对称的，节奏很慢。
但很稳。
他进门之后，先没有看陆尧。
那只独眼从左侧第一个战士身上扫过去，停在铜甲的胸口位置，移开。
落在第二个战士手中的铜矛上，停了两息，再移开。
一路扫过去，十个人，十套甲，十杆矛。
扫完了。
独眼收回来。
没有惊讶，没有震慑。
然后他看向石台后面的陆尧。
锤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老矮人没有回头。
他拄着骨杖，站在议事厅正中，一只脚承重，另一只脚虚虚点在地面上。
站着。
“矮人族长老，铸，见人类首领。”
锤的声音有些哑，翻译得一个字一个字的。
陆尧坐在石台后面，起身向前。
……
沉默。
火盆里的炭偶尔炸一下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陆尧伸出手，和铸握了握，
两个人默契的没有说话。
木宏站在右侧第一个位置，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，左脚的重心悄悄换到了右脚上，又换回来。
十息。
二十息。
三十息。
铸先开了口。
矮人语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，声音很低，像石头从斜坡上滚下去。
锤在旁边接住，翻译得很慢。
有些词他找不到人类的说法，卡了两次。
锤把最后一句译完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……他说，他知道你一直在看我们死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木宏的脸色变了。他下意识偏头看了陆尧一眼。
“他说，他不怪。”
锤咽了一下。
“换了他，也会这么做。”
陆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来。
铸没有停。
他继续说，声音还是那个调子。
锤翻译。
“来到这第四天，第一个人发病。矿工。手臂先紫，然后是脖子。”
“第五天，把发病的人隔到洞穴深处。用石头砌的墙。”
“第十天，有人想砸墙跑出来。拦住了。”
“第十一天，第一个孩子死了。”
锤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铸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不是责备。
是一个老人看一个少年的眼神——你得撑住，因为后面还有。
锤咬着牙，继续。
“死在他母亲怀里。”
“母亲没有哭。因为她也已经发病了。”
木宏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把目光移开了，盯着墙上的火把。
“第四十天，有三个人拿尖石凿洞穴后壁，想挖通山体逃出去。被其他人拉回来。不是因为他们做得不对——是因为外面比里面更冷。跑出去死得更快。”
铸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变过。
像在念一份清单。
谁死了，怎么死的，第几天，在哪个角落。
陆尧从头到尾没有打断。
……
铸讲完之后，沉默了几息。
然后他弯下腰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地上。
是一块巴掌大的薄石板。
两面都刻满了矮人的符号，密密麻麻，每一个符号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——是用刻刀一笔一笔量着刻的。
锤蹲下来看了一眼石板，抬起头。
“这是我们族群所有活着的人的名字。”
“一百三十四个。”
铸用骨杖的尖端点了点石板。
骨头碰石头，发出一声很轻的“叮”。
然后他开口。
锤翻译。
“这些名字，再过五天，会少一半。”
“再过十天——”
锤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马上出声。
铸等了他两息。
“一个都不剩。”
石板搁在地上，火盆的光照上去，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像刻在墓碑上的东西。
铸抬起头。
独眼直视陆尧。
锤的翻译只剩最后四个字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
……
安静。
木宏不再换脚了。
他站得很直，目光落在那块石板上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陆尧开口了。
“你的人里，会炼铁锻造的，有多少个？”
锤飞快地翻译过去。
铸愣了一瞬。
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，是一个赌徒翻开底牌之前的那种绷紧。
他回答了。
锤译过来的时候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。
“矮人，每一个矮人，从能拿住锤子的那天起，就在学怎么找矿、怎么炼、怎么锻。”
“人人都会。”
陆尧点了点头。
“矿脉的位置，你能多画几个出来吗？”
铸没有回答。
他把骨杖的末端往地面上重重一顿。
“嘭。”
沉闷的一声，像锤子落在砧板上。
锤翻译：
“先说条件。”
陆尧看着他。
这个跛脚的、独眼的、带着一百三十四条正在倒计时的命走进来的老头，在自己全族灭绝的倒计时里，在十个全副武装的重甲战士中间——
陆尧淡淡点头。
“三个条件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。”
“我会提供足够的魔晶治病。”
锤张了张嘴，开始翻译。
陆尧没等他译完。
“一个不留。全部救。”
锤的翻译追上来的瞬间，铸的独眼猛地睁大了。
骨杖的尖端在地面上滑了一下——他的手在抖。
锤的声音也碎了。
他把最后三个字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铸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有发出声音。
陆尧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。矮人全族并入大荒部落。”
“不再是独立族群。不保留独立首领的决策权。所有人，遵守部落法。”
铸的手停住了。
陆尧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。你的铁匠，归工业区管辖。矿脉位置，全部交出来。
由大荒统一开采，统一分配。”
三根手指在火光里投下影子。
铸盯着那三根手指。
第一根，是命。
第二根和第三根，是命的价钱。
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。
铸慢慢把骨杖从地上拔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块刻满名字的石板。
一百三十四个名字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用那只独眼看着蹲在面前的陆尧。
他开口了。
锤翻译出来时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我答应。”
但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。
“但我有一个要求。”
陆尧：“说。”
铸用骨杖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石板上的名字。
“病死的那些人……给他们一块埋的地方。”
“不用大。”
“能放下骨头就行。”
议事厅里，木宏猛地低下了头。
陆尧的手指在膝盖上停顿了一息。
“给。”
他以为谈判结束了。
铸却再次开口。
他说的下一段话，让锤的翻译都变得断断续续，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“我活着的族人里……老人和病重的……你不用管。”
“把魔晶，留给年轻的。”
木宏脱口而出：“这——”
陆尧一个眼神，将他的话死死压了回去。
铸用骨杖的末端，重重敲击着地面，仿佛在为自己的话语刻下注脚。
锤闭上眼睛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翻译出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。
“老的，该死就死。”
“这样，你的魔晶才够用。”
“我的人，也不会拖累你的部落。”
陆尧盯着铸的独眼，看了足足三息。
那只眼睛里没有悲壮，没有绝望，只有冷到骨子里的精明与算计。
他不是在乞求。
他是在替陆尧做减法。
他在用自己族群老弱残兵的命，去压低陆尧付出的成本，去换取那些年轻的、有价值的族人，被接纳的几率最大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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